脚步声渐行渐近,三更天的风也仿佛裹挟着几分紧迫。废织坊的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如同一具具佝偻的尸骸。凌惊鸿背靠一根烧焦的柱子,右手紧握匕首,左手压着掌心那道泛着青光的伤痕。那光芒微弱跳动,似有生命般在皮肤下游走。
她纹丝未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刚才的声音并非幻觉——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眼角余光掠向后窗,云珠早已离去,但墙缝中嵌着的机关仍在闪烁红光,一下一亮,宛如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此地不可久留,可她也不能走。她必须弄清,是谁盯上了这个阵眼?是魏渊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第一个黑影翻过东墙时,她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共七道身影悄然落地。皆蒙面覆衣,身着夜行装束,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不是寻常巡防,亦非街头混混,而是受过严训的暗卫。
为首的那人抬手一挥,其余六人立即散开:两人守住前后门,三人查探侧墙,最后一人蹲在松动的地砖前,取出铁丝试探机关。
就是此刻。
凌惊鸿猛然踢起脚边灰土,直扑最近的暗卫面门。那人本能闪避,她已借势冲出,匕首横斩逼退一人,反脚踹倒半截朽木,砸向门口守卫。
“砰!”
木头坠地,尘土飞扬。
她毫不停顿,贴着西墙疾行,顺手摸出火折子,准备点燃角落堆积的破布制造混乱。刚划亮火石,背后忽有风声掠至——
一柄短刀擦过右臂,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小臂缓缓滴落。
她咬牙旋身,以匕首格开第二击,顺势撞向对方胸口。那人踉跄后退,她也失去了先机。剩下五人迅速围拢,将她逼入断墙死角。
她背抵残墙,呼吸渐促。
这些人不出声,也不言语,仅凭眼神传递指令,分明是死士。她孤身一人,撑不了太久。
就在此刻,巷口传来一声高亢喊叫:
“哎哟喂!巡夜司办案!谁准你们私闯民宅的?”
声音又尖又亮,还带着几分唱戏的腔调,一听便是故意装出来的。
所有人皆是一怔。
凌惊鸿侧目望去,只见一个锦袍青年慢悠悠踱进院子。发冠歪斜,手中摇着一把破扇,腰间挂着酒壶,步履看似从容,实则透着股强撑的镇定。
是顾昀舟。
他一边走一边朗声道:“本官奉旨巡查城西禁地,发现有人擅动前朝机关,按律当斩!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话音未落,“啪”地亮出一块铜牌,在月光下一晃。
那根本不是官牌,而是赌坊贵宾令,上面赫然刻着“快活楼”三个字。
可那些暗卫竟真的迟疑了。
顾昀舟见状愈发来劲,一脚踹翻柴堆,掏出火折子点燃几根干草,大喝:“放火箭信号!调东三组包围!一个都不许逃!”
他将燃烧的草束抛向屋顶破布,火光映照之下,竟真似某种联络暗号。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挥手示意——其余人立即收刀,翻身跃上墙头,转瞬消失于夜色之中。
凌惊鸿靠在墙上喘息,目光落在那个仍摆着姿势的表哥身上。
她没说话,只盯着他耳后那道新伤——红肿未消,沾着灰泥。这不像是在家磕碰所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在族学为她打架,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低头。这伤,或许也是因她而起。
“你怎么会在这?”她问,声音沙哑。
“我听说你昨夜未归府,今早又见城西多了好几拨陌生人。”顾昀舟敛去笑意,把扇子插回腰带,“我就想,万一你出事,总得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儿。”
说完低头拍打衣上灰尘,动作略显慌乱,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紧张。
这时,角落传来细微响动。
云珠从后窗爬了回来,满脸泪痕,怀里紧紧抱着纸卷。“小姐!你没事吧?我听见打斗声……我不敢走远……”
凌惊鸿看了她一眼,既未责骂,也未安慰,只是轻轻点头。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顾昀舟身上。
这个人平日吃喝玩乐,最爱嚼舌根,连府里丫鬟都笑他蠢笨不堪。可如今,是他拿着一块假牌子,对着七个杀手大喊“放火箭”,竟还真把人吓退了。
原来有些事,他一直记得。
“你刚才……”她顿了顿,低声开口,“没有逃。”
顾昀舟一愣,随即笑了:“表妹有难,做哥哥的怎能独自脱身?”
这话听着轻佻,可此刻听来,却不觉虚假。
凌惊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从现在起,我们合作。”
顾昀舟眨眨眼,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啊?真合作?不是哄我走?”
“你不走,我留你。”她说,“接下来的事,我不再一个人扛了。”
她倚在柱旁,手臂仍在渗血,掌心的伤痕依旧发热。远处巷口再次传来脚步声,不知是巡逻兵,还是那些人去而复返。
她没有动。
云珠躲在她左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抱着纸卷,眼睛都不敢眨。顾昀舟站在她身前半步,不会武功,却挺直了脊背。
风吹过破屋,拂动墙上残布。
凌惊鸿抬起手,轻轻触了触右眼。
那里已不疼,却有种胀闷之感,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又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望向顾昀舟:“你认识快活楼的老鸨?”
“那可是我干娘。”他嘿嘿一笑,“你要打听消息,没人比我路子野。”
她点点头,未再多言。
外面又是一声瓦片轻响。
这一次,三人同时望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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