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云气骤然沉凝,铅灰色的云团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南天门的琉璃瓦上。魔清欢跟着玄渊仙尊踏上金光桥梁,脚下的卦纹流光溢彩,却暖不透她心底翻涌的寒意——方才玄渊仙尊那句“关于你的身世”,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的识海里激起千层浪,惊涛拍岸,久久难平。
她攥紧了掌心,指尖的温度冰凉。这些年,她无数次在梦里追问,为何自己会是灵魔混血?为何爹娘要将她遗弃在桑园的桃林里?为何三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总是带着鄙夷与猜忌?这些疑问,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日夜。可此刻,当真相近在咫尺,她却生出了一丝怯意。她怕,怕真相揭开的瞬间,她二十年来坚守的本心,会轰然崩塌;怕自己苦苦守护的“正道”,于她而言,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
玄渊仙尊察觉到她的踉跄,苍老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头。那掌心的温度,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安稳,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别怕。”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身世是皮囊,本心是骨血。纵是天翻地覆,只要守住本心,便不算迷失。”
魔清欢抬眼望去,正对上玄渊仙尊浑浊却清明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云海翻涌,映着金光流转,更映着她此刻的茫然与惶恐。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回心底,点了点头:“仙尊放心,清欢明白。”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三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云层深处激射而出,黑袍猎猎,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转瞬便拦在了金光桥梁的中央。为首的黑影抬手一挥,一面黑旗陡然展开,旗面上绣着扭曲的权欲卦纹,紫光一闪,竟将整座金光桥梁笼罩其中。桥身的卦纹光芒瞬间黯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发出细碎的哀鸣。
“玄渊仙尊,魔清欢。”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礼豁肆缓步从黑影身后走出,依旧是那袭月白锦袍,眉眼含笑,可眼底的冷光,却比九重天的寒冰还要凛冽。他身后跟着笑朝翩,金袍加身,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目光落在魔清欢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囊中之物。
玄渊仙尊眉头微蹙,周身的气场陡然暴涨,苍老的身躯里,竟迸发出睥睨三界的威压。“礼豁肆,你竟敢在此设伏?”
礼豁肆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仙尊说笑了。晚辈不过是念及清欢姑娘远道而来,特来接风洗尘罢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魔清欢身上,笑意愈发冰冷,“更何况,清欢姑娘的家人,还在晚辈的府中做客呢。”
“家人?”魔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瞬间凝滞。她的家人?她不是早就没有家人了吗?
礼豁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打了个响指。只见两名黑袍人押着三个身影从云层后走出,那三人皆是魔族打扮,眉眼间竟与魔清欢有几分相似。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面色憔悴,却依旧挺着脊梁,目光落在魔清欢身上时,浑浊的眼眸里迸发出滚烫的光芒。“欢欢……”
那一声呼唤,带着血浓于水的牵绊,瞬间击穿了魔清欢的防线。她浑身一颤,失声喊道:“外公?”
是了,是她的外公,是当年偷偷去桑园看她,却被天界仙官驱逐的魔族长老。还有他身边的两人,是她从未见过面的舅舅与表妹。他们怎么会被礼豁肆抓住?
魔清欢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心底的寒意如同潮水般蔓延,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看着外公苍白的面容,看着舅舅紧锁的眉头,看着表妹眼中的恐惧,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在颤抖:“礼豁肆,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礼豁肆微微一笑,缓步走到魔族长老身边,指尖轻轻拂过老者的脖颈。那指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致命的威胁。“清欢姑娘放心,他们好得很。”他的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晚辈只是觉得,清欢姑娘孤身一人在天界打拼,实在太过辛苦。不如……归顺于我?”
他抬手一挥,一面刻着“魔界统领”的令牌凭空出现,悬浮在魔清欢的面前。令牌上的魔气氤氲,却透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要你愿意背叛玄渊,加入我的权欲联盟,我便封你为魔界统领,统御魔界万千生灵。你的外公,你的舅舅,你的表妹,都能安然无恙,享尽荣华富贵。”
魔清欢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瞳孔微微晃动。魔界统领?统御魔族?这是多少魔族生灵梦寐以求的权力?若是答应,她的家人便能平安,她也能摆脱“异类”的身份,成为高高在上的统领。这个诱惑,如同毒蛇的獠牙,轻轻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玄渊仙尊的身上。落在他苍老却挺拔的背影上,落在他那双始终信任着她的眼眸里。方才,是他挺身而出,为她挡下天兵的长枪;是他以毕生仙途为誓,为她证明清白;是他牵着她的手,告诉她“身世是皮囊,本心是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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