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陆明渊苍白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洞穿一切的嘲讽,“这隐于墨下的朱砂私印,便是他王守田亲笔!鸨母暗账为引,军械坊硝石巨耗为链,贪墨赈灾银为源!三者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他看向怒发冲冠的雷震,声音沉冷如铁,“雷震!你腿伤未愈,不宜妄动。传令张龙、赵虎!”
“大人!”雷震梗着脖子,满脸的不服气,“这点伤算个屁!老子爬也要爬去把那龟孙揪出来!让张龙赵虎那两个兔崽子跟着,老子亲自押阵!保证把那姓王的耗子精连窝端了!”
“雷捕头!”沈清漪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此刻气血翻腾,伤处血脉贲张,若再妄动,轻则伤口崩裂流血不止,重则寒气入骨,落下终身跛疾!大人身边,需要你这股刚猛之力护持周全,而非逞一时之快,自毁长城!”她的目光扫过雷震那条粗壮的伤腿,语气斩钉截铁,“取西仓,拿王守田,需雷霆之势,更要活口!张龙赵虎带精锐衙役足矣!你坐镇县衙,封锁消息,静候佳音,方是上策!”
“沈姑娘说得对!”玲珑立刻帮腔,小脸绷得紧紧的,瞪着雷震,“雷大哥你就别添乱了!好好养伤!西仓那点耗子,张大哥赵大哥带人足够了!你去了,万一腿真瘸了,以后还怎么追…呃…抓贼?”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脸微微发红。
雷震被沈清漪和玲珑这一顿抢白,尤其沈清漪那句“自毁长城”和“终身跛疾”,像两盆冰水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他看看自己那条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又看看陆明渊苍白却威严不减的脸,再看看沈清漪那双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最后对上玲珑那带着关切和一丝小小威胁的目光,满腔的蛮勇顿时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皮球。他悻悻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瓮声瓮气道:“…行!老子听沈姑娘的!坐镇!坐镇!”他猛地转向门外,扯开嗓子吼道:“张龙!赵虎!死哪去了?!给老子滚进来听令!”
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窗纸都簌簌作响。
早已候在门外的张龙、赵虎立刻应声而入,两人皆是精悍干练的捕快,此刻神情肃穆,腰挎钢刀,抱拳行礼:“大人!沈姑娘!雷头儿!”
陆明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两人:“即刻点齐二十名精干衙役,全部便装,分三路,秘密包围西仓!目标,西仓监正王守田!要活的!”他指向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和旁边拓下的朱砂印迹,“此账册,此朱砂批注,乃其经手贪墨三十万两赈灾银之铁证!入仓之后,首要控制丙字库!鸨母账目所载‘罗裳三十万’,其赃银交接,便在丙字库内!库中必有痕迹!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张龙赵虎齐声应诺,声震屋瓦,眼中燃起锐利的锋芒。他们小心地拿起那本摊开的账册和一张拓着朱砂批注的薄纸,贴身藏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脚步声迅疾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雷震粗重的、带着不甘的喘息。玲珑轻手轻脚地给陆明渊和沈清漪各倒了一杯温水。
陆明渊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软枕上,胸口因方才的决断和情绪的波动而隐隐作痛。沈清漪默默地拿起那碗一直温着的汤药,用银匙轻轻搅动着,药味苦涩浓烈。
“大人,该用药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陆明渊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沈清漪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递到他唇边。他顺从地张口,将那令人作呕的苦涩咽下。浓烈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奇异的腥气,让他本就脆弱的胃腑一阵翻滚。他强忍着不适,眉头紧锁。
“这药…”他喘息着,声音更加虚弱,“味道…似乎比之前…更腥了些…”
沈清漪舀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淡淡道:“新添了一味‘地龙血竭’,化瘀通络,药性猛了些,气味自然更冲。良药苦口,大人忍耐些。”她又舀起一勺,递了过去。
陆明渊不再言语,沉默地承受着那钻心蚀骨的苦涩。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烙铁。书房里只剩下银匙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穿过庭院的枯枝,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远处隐隐传来打更人单调而悠长的梆子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猛烈地扑打在紧闭的窗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如同急促的鼓点,敲在寂静书房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雷震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厚重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次落脚都牵动腿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肯坐下。玲珑则紧张地绞着手指,大眼睛不时瞟向黑沉沉的窗外,又看看榻上闭目忍耐药苦的陆明渊,再看看沈清漪沉静如水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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