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哥！”她声音娇脆，带着刻意的亲昵，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宴席上的酒烈，伤身！我特意给你熬了参汤，用的是…嗯，刚送来的那株老参的一点须子，加了当归、黄芪，最是补气养元！快趁热喝了！”她旁若无人地绕过条案，就要把药碗往陆明渊手里送。浓郁的参味和药味混合着，几乎盖过了酒菜的气息。
陆明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微仰，避开那股浓烈的味道和她的靠近。他正要开口，旁边的沈清漪却已先一步出声，声音清冷平静：“柳小姐，大人伤势在心脉，虚不受补。这参汤药性峻烈，此时服用，恐适得其反，引发血热妄行之症。”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带着医者的权威。
柳如眉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染上薄怒。她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瞪着沈清漪：“沈姑娘这话什么意思？我一片好心，倒成了害陆哥哥了？你是神医，难道我就不能关心陆哥哥的身体了？这参汤我熬了大半个时辰……”
“柳小姐心意，本官心领。”陆明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低哑和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沈姑娘所言在理。这药，暂且放下吧。”他目光甚至没在药碗上停留，只淡淡扫过柳如眉那张精心修饰、此刻却涨红的脸。
“陆哥哥！”柳如眉被这当众的拒绝刺得眼圈一红，委屈和不甘瞬间涌上心头。她看着陆明渊那苍白淡漠的侧脸，又瞥见旁边沈清漪那沉静如水的样子，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她端着碗的手不知是气还是急，竟猛地一抖！
“哎呀！”
惊呼声中，那碗滚烫漆黑的药汤，竟有大半泼洒出来，直直地浇在了陆明渊官袍的前襟和袖子上！深色的药汁迅速洇开，在青色的官袍上留下大片污迹，刺鼻的药味冲天而起。
满堂死寂！所有的喧闹瞬间冻结。
陆明渊闷哼一声，滚烫的药汁透过衣料灼烫着皮肤，更牵动了心口的伤势，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住。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扶着桌案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大人！”张龙、赵虎霍然站起。
“陆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给你擦擦！”柳如眉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就要去擦。
“够了！”一声冷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隐忍的怒火，骤然响起，压得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凝滞了。陆明渊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冰寒彻骨，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柳如眉。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出去！”
柳如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堪的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惶。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满堂或惊愕或鄙夷的目光中，猛地一跺脚，捂着脸转身冲了出去。
那方绣着歪歪扭扭“安”字的手帕，飘然落在泼洒的药渍旁。
大堂内落针可闻。尴尬的死寂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每一个人。雷震的脸色黑沉如锅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玲珑担忧地看着陆明渊惨白的脸和胸前那片狼藉，又看看门口，小眉头拧得死紧。沈清漪已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褐色药丸，递到陆明渊唇边，低声道：“大人，定神丸。”
陆明渊闭了闭眼，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就着沈清漪的手将药丸吞下。冰凉的药丸滑入咽喉，稍稍压下了那股灼痛和腥甜。他睁开眼，眸中寒意未退，正要开口让众人继续，打破这僵局——
“砰！”
县衙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撕裂了大堂内粘稠的死寂！
一个浑身泥泞、脸色煞白如同见了活鬼的衙役，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主位。他跑得太急，在门口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在青砖地上，又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才声嘶力竭地喊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大人！不好了！乱葬岗…乱葬岗出大事了！”
满堂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惊魂未定的衙役身上。雷震猛地站起身，伤腿撞在桌沿也浑然不觉。张龙、赵虎按住了腰刀。玲珑紧张地抓住了沈清漪的衣袖。
陆明渊扶着桌案，强撑着站直身体，胸前那片污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盯着地上的衙役，声音沉冷得如同淬了冰：“何事惊慌？慢慢讲来！”
那衙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溺水的人刚被捞起。他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泥水和汗水，眼神涣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牙齿都在打颤：
“死…死了好多人！都…都是孩子！十…十来个！就在乱葬岗西头那老槐树底下！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可他们的脚！脚踝上…都…都烙着印子！红的！是…是烧红的铁烙上去的！一个…一个铁锤套着铁环的印子！双…双环套锤！是军械坊的记号！军械坊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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