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站在一旁,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墙角的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惜、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清冷女子近乎神迹般医术的震撼。孩子微弱却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是这压抑房间里唯一的生机。
时间在银针细微的嗡鸣和烛火噼啪的轻响中缓缓流逝。
忽然!
床上昏迷的孩子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开始疯狂地转动!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破碎的音节:“…火…好大的火…烧…烧死了…都烧死了…”
沈清漪眼神一凝,指尖捻针的速度陡然加快!数枚金针瞬间刺入孩子心口、颈侧几处要穴!孩子剧烈抽搐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骤然僵直!但口中的呓语却更加急促、更加惊恐!
“锤子…打…好痛…脚…脚断了…娘…娘…”孩子的身体在针下依旧无法控制地小幅度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表情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显然,针灸虽然稳住了他垂危的心脉,却无法立刻压制那深入骨髓的毒烙创伤和随之而来的恐怖梦魇!
“毒烙深入骨髓,其内蕴含的致幻毒素被激发,引动了最深层的恐惧记忆。”沈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迅速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九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奇异温润光泽的玉针!针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羊脂白色,尖端极其纤细。“常规银针难以完全疏导此等深入神髓的幻毒。需以温玉为引,柔化其性,循‘奇经八脉’中的阴维、阳维二脉入手,暂时封锁其冲击心脑的通路!”
她拈起一枚最长的玉针,眼神专注得可怕,指尖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缓缓将玉针刺入孩子头顶一个极其隐秘的穴位——神庭穴稍后方的凹陷处(约当督脉与阳维脉交汇点)。玉针入体,孩子剧烈的颤抖明显减弱了一丝。
紧接着,第二枚稍短的玉针,刺入孩子后颈发际线正中(风府穴,督脉与阳维之会)。
第三枚,刺入胸前正中,两乳连线中点(膻中穴,心包募穴,通阴维)。
第四枚,刺入背后脊柱正中,与膻中相对的位置(至阳穴,督脉要穴,总督阳气)。
……
九根温润的玉针,如同星辰布列,深深没入孩子头颈胸背几处关键要穴。沈清漪的指尖在针尾或捻或提,或轻轻弹动。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极其柔和温润的气息仿佛顺着玉针缓缓渗入孩子的经络。孩子脸上扭曲痛苦的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渐渐舒缓下来。急促惊恐的呓语也变成了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梦呓。
“…黑…好黑…怕…”
“…铁…叮当…响…”
“…周…周老爷…打…打铁…”
“周老爷打铁?!”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的陆明渊,在听到这模糊呓语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一步跨到床边,深潭般的眼眸死死盯住孩子干裂翕动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山崩地裂般的震动!“清漪!你听!他说什么?!”
沈清漪捻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自然也听到了。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光与陆明渊那燃烧着惊涛骇浪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毒烙致幻,引动的是他记忆深处最恐惧、最深刻的片段。”沈清漪的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周老爷打铁’…这绝非无意义的呓语!大人,周扒皮…一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豪绅乡宦…他怎么会‘打铁’?又是在哪里‘打铁’?”
陆明渊只觉得一股寒气夹杂着滚烫的怒火直冲顶门!答案呼之欲出!那些精铁镣铐!那地窖深处的焚尸炉!那密室里带着军械坊徽记的账册!还有眼前这孩子脚踝上这深入骨髓的毒烙!
“周府…有锻铁密室!”陆明渊的声音如同冰河炸裂,带着斩钉截铁的森然杀机!“周扒皮这老狗,他不仅残害孩童,他本人就极可能…亲自参与过虐打!甚至…监工过那地下的‘铁作坊’!” 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带起一阵冷风,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穿透静室的压抑:“赵虎!”
“卑职在!”一直守在门外的赵虎立刻推门而入。
“立刻!带人再探周府!掘地三尺!给本官找出所有可能存在的、隐藏的锻铁场所!尤其是…有铁砧、铁锤的地方!一处不许遗漏!”陆明渊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是!”赵虎肃然领命,转身狂奔而去。
命令下达,静室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跳动和玉针细微的嗡鸣。孩子脸上的痛苦之色在玉针温润气息的持续疏导下,进一步平复,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彻底陷入了药物和针灸引导下的深度沉睡。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依旧残留着无法抹去的惊悸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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