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沈清漪侧头看着他,月光下的侧脸线条分明,比从前清瘦了许多。
“我没什么。”陆明渊看着前方的水面,“倒是你们,在外面奔波,比我危险多了。我在牢里,至少不用担心被暗杀——靖王的人要动我,还得顾忌皇上的面子。”
“你知道吗?”沈清漪的声音轻得像风,“你被关进去的那天,我差点疯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眸子像是盛了一汪泉水,清澈见底,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心疼。
“清漪,”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会那么轻易死的。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人没报答,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些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往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两人脑海中浮现——
清河县衙初遇。她是沈大学士的千金,来清河县探望远亲;他是新科状元外放的县令,一心想做一番事业。她以医术救人,他以律法断案,本是两条平行线,却在一次次案件中交织在了一起。
青鹤堂一案,她识破毒药的真相,他佩服她的聪慧。从那以后,她成了他破案的“编外顾问”。
柳如眉的出现,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张力。他吃醋却不承认,她察觉却不说破。
朔风关,她追随他去了边城。烽火连天中,她为他疗伤,他为她挡箭。那一次,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握住了她的手。
临别前,他把她拥入怀中,说“你是我此生心之所系”。
她回京,他入狱,两人隔着牢墙,用血书和绢帛传递消息。
一幕一幕,像是戏文里的故事,却是他们真实的经历。
“明渊,”沈清漪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在牢里传出的那封血书,说‘七日内有望转机’。你怎么知道是七天?”
陆明渊微微一笑:“猜的。”
“猜的?”
“我了解靖王。他不是有耐心的人,越拖越容易出变故。他一定会抢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发动。七天,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也是林侍郎在朝中帮我拖延的极限。”他看着沈清漪,“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沈清漪哭笑不得:“你拿自己的命去赌?”
“不是赌,是计算。”陆明渊正色道,“我在牢里不止是在等。我花了很多时间和隔壁牢房的人聊天——虽然隔着墙,但声音能传过去。杜衡死之前,跟我聊过很多。他知道自己活不久,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我。”
沈清漪一愣:“杜衡?就是那个被灭口的兵部武选司郎中?”
“对。”陆明渊点头,“杜衡当年被革职下狱,不是因为贪墨,而是因为他发现了靖王侵占军屯的事,想上折子弹劾。靖王先下手为强,给他安了个贪墨的罪名,关了起来。他在牢里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想明白了靖王的整个运作模式。”
陆明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牢里写的笔记,狱卒查房时搜走了好几版,这一版是他藏在鞋底带出来的。
“靖王的钱,主要来自三个渠道。”他展开纸,借着月光让沈清漪看,“第一,军饷。边关的军饷每年都有大量被截留,经手人是王擎苍和王擎苍的人。第二,军屯。京城周边的军屯田地,有将近三成被靖王以各种名义侵占,佃租全部进了他的腰包。第三,皇商。通过几家与他有关系的皇商,他把这些黑钱洗白,再用来豢养死士、私购军械。”
沈清漪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心中震撼。
“杜衡手里有证据吗?”她问。
“有。”陆明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说他入狱之前,把一份关键的账目藏在了老家的一处隐秘地点。只要能拿到那份账目,靖王侵占军屯的事就有了铁证。可惜……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告诉了你藏账目的地方?”
陆明渊点头:“在我被关进去的第五天,他把地址告诉了我。第二天晚上,他就被杀了。”
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些黑衣人闯进大牢,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杀杜衡灭口?”
“对。靖王不知道杜衡已经把秘密告诉了我,以为杀了杜衡就万事大吉。”陆明渊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错了。”
“杜衡老家在哪儿?”
“湖广,黄州府。”陆明渊收起那张纸,“离京城千里之遥。我现在官复原职,但被皇上盯得很紧,不能擅自离京。这件事,需要别人去做。”
沈清漪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苏大夫去?”
“墨白兄行踪不定,来去自如,又是生面孔,他去最合适。”陆明渊顿了顿,看向沈清漪,“清漪,你觉得墨白兄这个人……可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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