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县医院门口一个急刹,我甩下车费,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急诊大楼。
还没进门,一股夹杂着消毒水、呕吐物和人群嘈杂的混乱气息就扑面而来。
急诊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穿着校服的孩子们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有的在哭,有的在呻吟。家长们围在旁边,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穿行,脚步匆忙,额头上全是汗。
“医生呢?医生死哪儿去了!我儿子都快不行了!”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学校吃的什么东西!教育局的人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让校长过来!让教育局长过来!”
哭喊声、质问声、斥责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整个急诊室的屋顶掀翻。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光明给我的任务是“稳住家长,了解情况”。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一个二十多岁、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裤衬衫的年轻人,一没身份标识,二没处置权力,想“稳住”这群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家长,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不能贸然冲上去。
我的首要任务,是找到院方的主心骨,以官方的身份对接,拿到第一手最准确的信息:到底有多少学生送医?目前的诊断情况如何?有没有生命危险?
只有掌握了这些核心信息,我才能在跟家长对话时,有理有据,不至于一问三不知,火上浇油。
我挤开人群,目光在混乱的大厅里飞快地搜索着。医生护士都在忙碌,但大部分都是在执行医嘱,真正那个发号施令的“指挥官”在哪里?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哗啦”一下被推开,一个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清亮、果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李护士长!三号床的孩子电解质紊乱,立刻静脉补液!通知检验科,所有血样加急处理,半小时内我要看到报告!”
“王医生,你带一组人去分诊台,把症状较轻的孩子先分流到观察室,不要都堵在抢救区!”
“还有,告诉外面那些家属,这里是抢救室,不是菜市场!谁再往里冲,直接叫保安!”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目标。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快步从抢救室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眼神里透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专注和疲惫。她的头发用一个鲨鱼夹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角上。
她就是林雪宁。
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判断出,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她就是这里的“主心骨”。
我立刻迎了上去,在她即将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拦住了她。
“医生,您好,我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她甚至没正眼看我,目光依旧扫视着整个大厅,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快得几乎不带喘气的语速说道:“家属去那边登记!病情找你的主治医生!别在这儿挡道!”
她的态度很冷,甚至可以说是恶劣,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耐烦。
我被噎了一下,但没有退缩。我知道,她不是针对我,她只是太忙了。
“医生,我不是家属。”我跟上她的脚步,提高了音量,“我是县教育局办公室的江远,奉我们局领导的指示,过来对接学生们的情况。”
听到“教育局”三个字,她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第一次正视我。
口罩上方,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察觉的戒备。
“教育局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们的人总算来了。情况很不好,目前已经接收了26名学生,大部分是急性肠胃炎症状,有3个孩子出现了严重脱水,正在抢救。初步判断,是细菌性食物中毒,但具体的毒株类型,还要等化验结果。”
她的汇报,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干货。
“有生命危险吗?”这四个字,我问得有些艰难。
“暂时没有,但不好说。”她的语气依旧冷静得像冰,“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来问我情况,是立刻去安抚家属,疏导人群!大厅已经饱和了,再这样堵下去,会严重影响我们抢救!”
“好,我明白。”我立刻点头,“医生……”
她皱了皱眉:“我姓林,林雪宁。”
“林医生,您放心,我马上协调。另外,能不能请院方指定一位联络人,我需要随时了解孩子们的最新情况,以便向上汇报。”
“我就是。”她吐出三个字,言简意赅,“有事直接找我,但别在抢救的时候。现在,麻烦你,去干你的活儿。”
说完,她不再理我,转身又投入到紧张的指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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