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五月三十,子夜。
保定城南,万籁俱寂,只有夜风拂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营地零星的火光。
持续了二十日的炮击,在这个夜晚诡异地停歇了,连惯常的夜间袭扰鼓噪也消失无踪。
但这种异样的寂静,反而让城墙上的清军哨兵更加不安,他们瞪大了眼睛,竭力想穿透黑暗,看清城外敌营的动静。
他们不知道,致命的威胁,正从他们脚下最深处悄然逼近。
距离南城墙一里外的伪装灶房地窖下,李铁柱和数十名最精干的工兵,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两条主地道曲折延伸,最终在预定的爆破点——南城墙瓮城两侧墙体根基下,挖出了两个相对宽敞的“火药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石和硫磺气味。
工兵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用油纸、蜡密封的颗粒化黑火药,搬运到火药室中,按照李铁柱和火药匠人事先反复计算好的方式,层层码放。
这些火药被分装在数百个薄木箱中,中间用木架隔开,留出空隙,插入用油浸过的麻绳和竹管导火索。
这是为了确保爆炸时冲击波能充分传递,达到最大的爆破效果。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李铁柱压着嗓子低吼,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每一个环节。
哪怕一点火星,一点撞击,都可能让所有人瞬间灰飞烟灭。
“统领,东边药室装填完毕!”
“西边也好了!”
“检查导火索!检查回填土!” 李铁柱亲自爬进狭窄的地道,一段段检查那两条延伸出来的、浸满火油的粗麻绳导火索,确保它们完好地穿过预先埋设的竹管,一直通向地道的安全出口。
接着,他指挥工兵用装满沙土的麻袋,小心地将火药室后方和上方的空间仔细回填、夯实,只留下前方对准城墙根基的爆破面。
这是为了让爆炸的威力尽可能集中向上、向前,作用于城墙基础。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寂静中流逝。丑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撤!所有人,按顺序,原路撤回!快!” 李铁柱低喝。
工兵们迅速而有序地沿着来路,弯腰退出地道。
李铁柱最后一个离开,在出口处,他再次检查了那两根至关重要的导火索,它们被小心地埋设在浅土沟里,一直延伸到百步外一个早已挖好的、带有厚重护板的掩体后面。
寅时初,天色最黑暗的时刻。
周遇吉顶盔贯甲,亲自来到了掩体后。
他身后,是数千名屏息凝神、全副武装的突击步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根导火索上。
“将军,一切就绪,随时可以点火。” 李铁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周遇吉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保定城头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芒。
“点火!”
两名手持火把、经验最丰富的工兵上前,单膝跪地,将火把稳稳地凑向两根导火索的线头。
“嗤——!”
浸满火油的麻绳瞬间被点燃,两道细小的、冒着青烟的火线,如同两条急速窜行的火蛇,沿着浅沟,向着城墙方向疾速蔓延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两道微弱的轨迹。
“隐蔽!”
所有人立刻缩回掩体后,或趴在地上,捂住耳朵,张开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周遇吉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成败,就在此一举。
若爆破失败,不仅前功尽弃,守军有了防备,再想破城将难上加难,不知要多填多少条性命。
“轰隆隆隆——————!!!!!!”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而是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到极致的、连绵不断的闷雷!
脚下的土地剧烈地、波浪般地拱动、颤抖!掩体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紧接着——
“轰!!!!!!!!!!”
“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却又明显有别的、撕天裂地般的恐怖爆炸,从保定城南方向猛然爆发!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暴烈,瞬间压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即便是捂住耳朵、趴在地上,所有人仍感到耳膜剧痛,头晕目眩!
周遇吉猛地抬头,冲出掩体。
只见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幕下,保定城南,两团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混杂着砖石、泥土、烟尘和火光的蘑菇云,正从城墙处狂暴地升腾而起!
爆炸的火光瞬间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映照出无数被抛上天空的巨大城墙碎块、守军残肢,以及……城墙本身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崩塌!
“成功了!!” 李铁柱狂喜嘶吼,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显得微弱。
透过弥漫的烟尘,可以清晰地看到,保定城南城墙,就在瓮城两侧,被炸开了两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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