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都的黎明，是从贫民窟“鼹鼠洞”窗外那一片浑浊暗红的天幕开始的。没有鸡鸣，没有鸟叫，只有楼下酒馆宿醉者的呕吐声和街道上早起小贩的零星叫卖。
浑浊的光线透过钉着木条的气窗，在布满灰尘和霉斑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痕。
伊莉丝是被露比的小手推醒的。小家伙睡眼惺忪，小肚子却已经开始咕咕叫。“伊莉丝姐姐……饿……”她小声嘟囔着，小脸蹭着伊莉丝的胳膊。
伊莉丝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坐起身。一夜无梦，或者说，那沉重的疲惫和巴特谜语般的“时间未到”压过了所有梦境，让她睡得如同昏死过去。
环顾这间散发着霉味和廉价麦酒余味的斗室，再看看怀里依赖着她的露比，一种荒诞的踏实感油然而生。至少，这里没有圣骑士冰冷的甲胄，没有教堂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巴特已经醒了。他正站在那张缺腿的桌子旁，背对着她们。桌上放着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温热气息的食物，是几块粗糙但烤得金黄的黑麦面包。
他不知何时出去买回来的，他就那样站着，暗银色的瞳孔透过面具，似乎穿透了斑驳的墙壁，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整个人陷入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沉默。
不是平日那种程序化的平静，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重量的专注？仿佛在进行一次极其复杂、跨越时空的推演计算。
“巴特哥哥！面包！”露比眼睛一亮，挣脱伊莉丝的怀抱，小跑过去。
巴特这才仿佛被唤醒，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露比欢喜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块面包递给她。动作依旧精准，但伊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他递面包时，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吃吧。”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了一丝。
露比开心地接过面包啃了起来。伊莉丝也走过去，拿起一块面包，感受着掌心粗糙的温热。“谢谢。”她低声说，目光却探究地看着巴特。他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不是危险，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触及的思绪？这个词用在巴特身上本身就够奇怪的。
巴特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也没有吃面包。他沉默地走到气窗前，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城市轮廓切割的天空。新王都的晨曦没有带来澄澈，只是将暗红染成了更浑浊的灰黄。圣光大教堂的尖顶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依旧清晰可见，如同一个沉默的白色巨钉。
过了许久，就在伊莉丝以为他会这样站到中午时，巴特突然转过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感。暗银的瞳孔锁定在伊莉丝脸上，那目光穿透性极强，仿佛瞬间剥离了她所有的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属于魔王的那一部分本源。伊莉丝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魔法学院。”巴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去。”
“魔法学院？”伊莉丝愕然重复，以为自己听错了。新王都的魔法学院？那地方和废土上的皇家魔法学院有什么不同？不都是堆满了傲慢法师和禁忌知识的地方吗？而且，那里圣光教会的渗透只会更深！他们昨天才像惊弓之鸟一样逃进贫民窟，今天就主动往最危险的地方撞？这疯子又想干什么？！
“去那里做什么？！”伊莉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自投罗网吗？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还是你想去应聘教授，教他们怎么用奥术飞弹抹除靶标？！”她简直要被巴特这毫无逻辑的跳跃思维逼疯了！
巴特对伊莉丝的激动质问视若无睹。他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落在了一个极其遥远、模糊的点上。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里，罕见地、极其微弱地渗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深潭深处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找人。”他吐出两个字。
“找人？”伊莉丝愣住了。找谁？在新王都的魔法学院？巴特在这里还有熟人？这简直比他说要去圣光大教堂观光更荒谬！
“海雅。”巴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生涩感，仿佛在唇齿间摩擦了很久才艰难吐出。
海雅？ 伊莉丝只听过巴特讲过一次的名字。这巴特要找的女人？在新王都的魔法学院？
“找她干什么？”伊莉丝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
巴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睑，冰冷的金属面具挡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露比小口啃面包的细微声响。空气似乎都因为他这片刻的沉默而变得粘稠。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窗外，也不是拿出武器。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胸前，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
那里，在他黑色的斗篷之下，似乎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伤痕，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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