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熹,晨曦透过宫阙飞檐,在金砖地面上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辉。
朱雄英用过早膳,便径直吩咐陈芜去备车。
昨夜谢无咎禀报的那桩事,被他暂且按在了心底。反倒是昨日对那老汉的一句随口承诺,让他记挂在了心上。
君无戏言,哪怕是在微服之下,许出去的话,也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梅玲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寻常妇人衣裙,青丝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愈发衬得她肤若凝脂,温婉动人。
她跟在朱雄英身侧,心中便也明白了几分,轻声问道:公子今日,是要去赴昨日那位老人家的约?
答应了人家的,总不能食言。
朱雄英牵过她的手,嘴角浮起一抹淡笑,走吧,去城南看看。
马车早已在侧门候着。
陈芜办事向来周到,不仅备下了寻常的青帷马车,还在车厢里塞了几袋上好的白米、两坛菜籽油、几匹细布,甚至还有一块腌得极好的五花肉。
朱雄英扫了一眼,微微颔首:想得周全。
公子是去做客的,哪有空手登门的道理。梅玲掩唇轻笑,眸中波光流转。
马车辘辘而行,出了皇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越是往南,那高墙深院的森严气息便愈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而蓬勃的市井生气。
官道两旁的田垄里,农人正弯腰劳作,压弯的麦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鸡鸣,与城中那金丝笼般的静谧截然不同。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驶入了一条黄土铺就的村道。
这便是张老汉所在的村子了。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村口的古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逐嬉闹,见有马车进来,便好奇地停下脚步,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张望。
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见马车气度不凡,便侧身让了让路。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马车在一座低矮的茅舍前停下,朱雄英刚掀开车帘,便瞧见张老汉早已领着孙女候在了门口。
恩公!恩公来了!
张老汉今日显然是刻意收拾了一番,虽然穿的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花白的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旁的孙女也换了一身崭新的碎花小袄,两只丫髻上扎着红头绳,见朱雄英下车,眼睛一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恩公好!
说了多少遍了,不必多礼。朱雄英失笑,扶着梅玲下了车。
张老汉早已激动得手足无措,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反复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迎上来:恩公能来,老朽……老朽这破屋子,真是蓬荜生辉啊!快,快里面请!
茅舍不大,一进门便是堂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灶王爷画像。
屋子里收拾得极为整洁,虽然家具破旧,却透着一股子清贫人家特有的体面与自尊。
陈芜。朱雄英侧首。
把东西搬进来吧。
陈芜领着两个小太监,将米面粮油并那几样东西一一搬进了堂屋。
张老汉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先是愣住,随即那张黝黑的脸上便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恩公……恩公这使不得……这太贵重了……老朽怎么受得起……
他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仿佛这些礼物不是恩典,而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朱雄英在主位上坐下,接过梅玲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温声道:老人家,上门做客,哪有空手而来的道理?这些不过是寻常之物,算不得什么。你若是推辞,反倒显得见外了。
可是……可是……
好了。朱雄英摆了摆手,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收下吧。你供孙女读书,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张老汉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推辞,只得千恩万谢地让孙女将东西收进了里屋。
梅玲坐在朱雄英身侧,静静地打量着这间茅舍。
她出身江南,虽见过清贫,却鲜少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这种粗粝而真实的生活。
她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认出那是小姑娘的习字帖,心中不禁一软。
老人家,朱雄英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张老汉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这村子里,如今日子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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