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一愣，随即眼珠子一转，叹道：公子果然明察秋毫！难处自然是有的。有些个田多的大户，起初确实不太乐意，觉得多交了税吃了亏，私下里没少抱怨。不过在下好说歹说，总算是让他们消停了。至于上头……
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县里的书吏下来丈量田亩时，态度确实有些倨傲，在下也没少受气。但为了乡亲们，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朱雄英眸光微动，从王贵这看似诉苦实则邀功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的信息：一是地方大户对新政的抵触仍在暗流涌动；二是县衙的书吏在执行过程中存在作风问题。
这些，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一旁的张老汉几次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似乎想补充些什么，却被王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姑娘张妮儿更是站在角落里，小脸憋得通红，几次想开口，都被爷爷悄悄拉住了衣袖。
妮儿，张老汉低声呵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厨房里还缺着菜，去灶上帮忙，莫要在这儿杵着。
妮儿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朱雄英，又看了看王贵，最终低下头，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厨房。
堂屋内，王贵依旧口若悬河，从关注孤寡老人说到调解邻里纠纷，从督促春耕说到组织修桥，将自己描绘得仿佛是一心为民、两袖清风的父母官转世。
梅玲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已了然了几分。
她轻轻执起茶壶，为朱雄英续了一杯水，低声道：公子，茶凉了。
朱雄英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转，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田野上，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王贵虽是个俗吏，却也不失为一面镜子。
照出了新政推行到基层时的光鲜，也照出了那光鲜背后藏着的阴影。
正当王贵说得口干舌燥，准备再为自己添一桩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尖细而热情的嗓音在院门外响了起来：
老哥哥！老哥哥在家吗？得水来看你了！
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刻意的亲热。
王贵脸色微变，张老汉更是浑身一僵，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院门外的声音尚在空气中回荡，门帘已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赵得水竟不等主人相迎，径直跨进了堂屋。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一副白净面皮，颔下三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腰间悬着县衙的铜牌，手里拎着两大包用红纸包着的糕点，还有一方用锦盒装着的砚台。
他本是县衙学房的主簿，掌管一县学籍文书，平日里在百姓面前颇有几分官威，此刻脸上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老哥哥，听说你家里来了贵客……
赵得水一边笑着，一边抬眼朝堂屋正中望去。
这一望，他后半截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上首坐着的那位年轻公子，虽只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可那气质不凡。
尤其是那双眼睛，淡淡地扫过来时，竟让赵得水这个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的老吏，后背倏地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绝不是寻常富家公子！
赵得水心中念头电转，脸上的笑容却在刹那间绽放得更加灿烂，几乎要堆出花来。
他暗道一声：今日这一趟，果然没有白来！
哎哟，这位想必便是……
赵主簿。张老汉连忙上前，手足无措地想要接过他手中的礼物，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是什么话？赵得水侧身避开张老汉的手，亲自将那锦盒和糕点放在桌上，才转向朱雄英，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在下赵得水，忝为县衙学房主簿，见过公子。今日冒昧登门，实是听闻老张头家中有贵客，特来拜见，若有唐突，万望恕罪。
朱雄英端着茶盏，目光在赵得水身上淡淡一扫，唇角微微上扬。
赵主簿客气了。在下不过一介布衣，途经此地，借张老丈一方屋檐避避日头罢了，谈不上什么贵客。
他声音温和，却让赵得水听得心头一跳。
这语气中的从容与淡定，哪是寻常布衣能有的？
赵得水眼珠子一转，当即笑道：公子太谦了。在下与老张头一家，那可是多年的交情。当初张妮儿那丫头被人顶替了学籍，在下得知后，气得拍案而起，当即亲自彻查，将那徇私舞弊的里正革了职，恢复了妮儿的学籍。这一年来，在下对这丫头也是格外关照，时常去学堂问询功课，简直……简直就如同自家亲孙女一般！
他说得情真意切，就差没挤出两滴眼泪来。
一旁的王贵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心中暗骂这赵得水好生无耻，竟把功劳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连忙干咳一声，正要开口，却被朱雄英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
朱雄英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未达眼底：赵主簿有心了。张妮儿能得您这般照拂，是她的福气。
应该的，应该的！
赵得水连连摆手，额角却渗出一层细汗，朝廷推行义务教育，此乃圣天子泽被苍生之恩典，在下不过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
朱雄英不置可否，只是抬手虚引：既然来了，便一同坐下喝杯粗茶吧。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赵得水喜出望外，连忙在侧首坐下，与王贵正好打了个照面。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噼啪作响，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恰在此时，厨房的门帘被一只纤细的小手掀开，张妮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了进来。
小姑娘脸蛋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身后跟着张老汉，手里端着几样青菜并一盆米饭。
恩公……饭食粗陋，还请……还请莫要嫌弃。
张老汉将饭菜摆在桌上，双手局促地在衣摆上擦了又擦，脸上满是尴尬。
那红烧肉虽是农家做法，倒也色泽红亮，可其余几样不过是寻常的炒青菜、腌萝卜，米饭虽然是精米，但与宫中膳食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老丈说哪里话。朱雄英起身，目光落在那几样简简单单的饭菜上，却带着几分真诚的暖意，这便很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正欲退到角落的张妮儿，温声道：妮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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