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粘稠的。
像一锅煮沸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毒气,把五感全都封死在里面。
除了那一点苦味。
有人在撬她的牙关。
瓷勺磕碰到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硬灌进来,不是御药房那些闻着就贵的参汤,而是一股混着泥土腥气的草药味。
“忍着点。”
声音很轻,是个男人。
有些耳熟,像是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御医崔明礼。
“这味‘七叶一枝花’是偏方,宫里没备着,我去太液池边现挖的。”
惊蛰动不了。
身体重得像被钉在床板上,只有听觉异常敏锐。
她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听见勺子刮过碗底的瓷音,还有男人刻意压低的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娘也是这样,身上烫得能煎蛋,村里的郎中说是疫病,要拖去烧了。其实她就是被赤链蛇咬了一口,毒气攻心……”崔明礼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我学了医,我就想,哪怕是用最贱的草根,若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也算给当年的我娘积德了。”
苦涩的药汁滑进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激得五脏六腑一阵痉挛。
惊蛰的手指在被单下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在这个深宫里,听到的真话往往比看到的真相更值钱。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一阵凄厉的哭声刺醒的。
那声音不像人,像濒死的猫,隔着两道宫墙和厚重的夜色,依旧钻进了惊蛰的耳膜。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重影。
没有叫人,她咬着牙翻身下床,抓起架子上的外袍草草一裹,拖着还在发软的左腿,循声往静室方向挪去。
守门的哑婢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静室没有上锁。惊蛰贴在门边,透过窗缝往里看。
阿月蜷缩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那枚作为遗物的玉佩。
她披头散发,指甲在青砖地上抠出一道道血痕,喉咙已经哑了,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骗子……都是骗子……”
阿月举起那枚玉佩,对着惨白的月光,手指颤抖着摩挲内侧那行几乎被磨平的微雕小字。
惊蛰眯起眼,借着月色辨认那上面的刻痕。
——萤儿,若见图异,速寻孙伯。
惊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逻辑通了。
孙德全不是要害她,他是沈画师留给女儿最后的一道护身符。
沈画师早就知道那张图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留了话,一旦图纸有变,就让女儿去找孙德全。
可惜,阿月没看懂。她被仇恨蒙了眼,把救命恩人当成了屠刀。
里面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惊蛰没有进去。
现在的阿月是一堆碎掉的瓷片,谁碰谁扎手。
她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去查沈画师的档。”惊蛰路过那个哑婢时,冷冷丢下一句,“我要他生前所有的考评、同僚记录,哪怕是他每天去食堂吃了什么,都给我翻出来。”
半个时辰后,一摞积灰的卷宗摆在了惊蛰的案头。
烛火跳动。
惊蛰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太干净了。
连续七年的“清慎可嘉”,除了微薄的俸禄,名下没有任何田产铺面。
同僚的评语里全是“迂腐”、“不知变通”。
而在那些被驳回的奏折底稿里,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江南堤坝隐患的测算数据。
这个被阿月当成“也是个贪官”的父亲,直到死,都在试图用那支画笔,为江南百姓拦住即将到来的洪水。
“真是个蠢货。”
惊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些发干。
她提起笔,将那些关键的考评和数据誊抄下来。
字迹不像原本那样娟秀,带着股杀伐气。
抄完最后一份,她叫来了崔明礼。
“把这个,”她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纸折好,塞进崔明礼手里,“趁着天亮前,塞进裴元昭上朝前必看的‘急奏匣’里。放在最底下,别让他一眼看见,但要保证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感不对。”
太极殿,早朝。
惊蛰站在大殿最角落的阴影里,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旧刀。
裴元昭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宰相模样。
他神色自若地处理着政务,直到那份关于江南水利拨款的议案被呈上来。
他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那份被惊蛰动过手脚的“急奏”,此刻正压在他的袖袋里,像块烙铁。
“江南水患确有隐忧,但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吃紧。”裴元昭放下笏板,声音沉稳有力,“况且,下官查验过,所谓堤坝淤塞,多是地方小吏为了骗取拨款而夸大其词。此风不可长,臣以为,驳回为宜。”
大殿内一片死寂。
武曌高居龙椅之上,珠帘后的面容看不真切。
她没看奏折,而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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