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星期，我疯了。
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公牛，红着眼，一头扎进了这座钢铁城市的迷宫里。
我不再去想什么狗屁尊严，也不再去琢磨什么人生的意义。
我脑子里就一件事。
搞钱。
不，是挣钱。
一单一单地，用汗水，用膝盖，用那辆快散架的破电驴，从这个操蛋的系统里，把属于我的血汗钱给抠出来。
我开始像个研究战争的将军，在手机地图上画满了红蓝铅笔的记号。
哪家餐厅出餐最快，哪个小区保安最好说话，哪条小路可以在高峰期省下要命的三分钟。
我把这座城市，当成了一张巨大的藏宝图。
而我，就是那个最贪婪的寻宝猎人。
我开始观察。
像一个潜伏在城市肌理里的间谍，一个冷眼旁观的人类学家。
我看到深夜十二点，CBD写字楼里依旧亮着灯的格子间，一个年轻的白领，顶着一头稀疏的头发，给我开门时，眼睛还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他点的外卖，是一碗加了两个煎蛋的豪华版泡面。
我看到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建筑工地的工棚里，几个皮肤黝黑，身上全是泥点的工人师傅，蹲在地上，就着一瓶二锅头，分食着一份大盘鸡。
那盘鸡，是他们几个人凑钱点的，为了庆祝一个兄弟的儿子考上了大学。
我看到医院住院部的长椅上，一个女人靠着她丈夫的肩膀，无声地流泪。
他们点的外卖，永远是菜单上最便宜，也是送达速度最快的那份排骨盒饭。
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面面镜子。
镜子里，是我自己。
是那个曾经为了省十块钱，只敢点一碗清汤面的我自己。
是那个在生活的重压下，连喘气都觉得奢侈的我自己。
每一份外卖，都像一块小小的能量块。
它可能是一碗热汤，可能是一份米饭，也可能只是一杯加了冰的可乐。
但它维持着一个疲惫的灵魂，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能继续熬下去，活下去。
而我，礼铁祝，就是那个传递能量的信使。
我不再抱怨，不再愤怒。
我只是沉默地，一单又一单地跑着。
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城市的喧嚣和尘土。
雨水打在我的头盔上，噼啪作响，像一首绝望的鼓点。
我的身体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我的心，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月底的最后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跑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单。
把一份滚烫的麻辣烫，交到一个刚加完班，脸上还带着疲惫的年轻姑娘手里。
她接过外卖，对我说了声“谢谢师傅，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消失在居民楼的灯光里。
我拖着那条已经麻木的右腿，回到我那辆忠心耿耿的破电驴旁边。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打开了那个黄色的外卖APP。
屏幕亮起，一个刺眼的数字，跳进了我的眼睛。
【本月总收入：985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失败了。
文曲星那个老神棍给我定下的KPI，是纯利润一万块。
我这九千八百五十块，是毛收入。
扣掉我这一个月吃饭、喝水、给电驴充电的钱，还有买车买装备的钱，纯利润，撑死也就八千出头。
离一万块，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可我心里，却连一丝一毫的沮丧都没有。
我甚至，还有点想笑。
我平静地关掉APP，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水泥地上，跨上电驴，回家。
打开家门，暖黄色的灯光像一盆温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我妈，小雅，小静，三个人都在沙发上坐着，没睡。
她们看到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回来了。”
我妈站起身，想过来帮我。
“别动，妈。”我哑着嗓子说，“身上脏。”
我没再看她们，径直走进浴室，把自己反锁起来。
热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我这一个月的疲惫。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晒得又黑又糙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咧开嘴，笑了。
洗完澡出来，餐桌上，照例是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
我没说话，坐下来，埋头就吃。
吃完面，喝光汤。
我擦了擦嘴，对着她们三双担忧的眼睛，笑了笑。
“我没事。”
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了那台旧电脑。
我没有犹豫，开始写我的第二份《人间观察录》。
“爷，我又来了。”
“这个月的活儿，我干完了。账，我没算平，差着一大截子。您要罚就罚，要骂就骂，我认栽。”
“我就是个废物，您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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