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句话也插不上，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懂。
我感觉自己像个偷听者，贪婪地吸取着这一点点来自“家”的养分。
很快，我的饭上来了。
一个巨大的、边角都磕掉了好几块的搪瓷盘子，满满一盘子土豆炖豆角，盖在热气腾腾的米饭上。
就是这个样儿。
土豆炖得烂烂的，已经看不出完整的形状，成了土豆泥，糊在酱色的汤汁里。
豆角也炖得软趴趴的，吸饱了汤汁。
里面还有几块带着肥膘的猪肉。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好看的颜色，就是这么一盘黑乎乎、乱糟糟的东西。
可我的眼睛，就是挪不开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快要融化的土豆，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熟悉的酱香，混合着土豆那种面面的、沙沙的口感，还有猪油的荤香，一下子就在我的味蕾上炸开了。
就是这个味儿。
就是我妈做的那个味儿。
我感觉一股热流，从胃里，猛地冲了上来，直冲眼眶。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往嘴里扒拉着饭。
我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当成怪物。
我就那么坐在嘈杂的、充满了男人汗味和烟味的餐厅角落里，一个人，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饭，一边无声地流泪。
眼泪掉进饭里，和酱色的汤汁混在一起，被我一起扒进嘴里。
咸的，苦的，酸的。
这不是悲伤的泪。
是委屈。
是释放。
是近乡情怯的激动。
是我这个在外面漂了大半年的孤魂野鬼，终于闻到了家里的香火味儿。
是我这艘在生活的苦海里沉浮挣扎的破船，终于看到了岸。
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吃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咋地了老铁？”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是餐厅的老板，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同样膀大腰圆的东北汉子。
他看着我满脸的泪水，一脸关切。
“菜不合口啊？还是有啥难处了跟哥说？”
我摇摇头，嘴里塞满了饭，说不出话。
我费力地把饭咽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不……哥……”
“太……太对口了……”
“到家了。”
老板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蒲扇一样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一下，拍得我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饭吐出来。
但也拍得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我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粒米，喝干了最后一口汤。
结账的时候，老板说啥也不收钱。
“老铁，这顿饭，哥请了。到家了，吃顿好的。”
我没跟他争，只是红着眼圈，对他说了声“谢谢哥”。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我趴在方向盘上，终于，放声大哭。
我哭我死去的爹，哭我苍老的妈，哭我那受尽委屈的媳妇儿，哭我那两个还没我大腿高的孩子。
我哭我这操蛋的前半生，哭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我把所有的晦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思念，全都哭了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都干了。
我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眼睛肿得像桃子，满脸狼狈的中年男人。
我笑了。
我拿出我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计算那个十万块的目标了。
它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只想回家。
【收入】：运费（呼和浩特-赤峰）3500.00元。
【支出】：加油-1000.00元，高速费-410.00元，晚餐（土豆炖豆角）-0.00元。
【支出共计】：-141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3500.00-1410.00=.50元。
【任务目标元，已完成。】
我合上本子，发动了汽车。
“老伙计，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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