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好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我依言坐下,我们俩之间隔着一张巨大的玻璃茶几。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嘶嘶地吐着冷气。
墙上巨大的屏幕是黑的,像一面沉默的墓碑。
我浑身不自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Momo姐教我的那些话术。
“姐,你喜欢听什么歌?我给你点。”
“姐,喝点什么?人头马还是轩尼诗?”
“姐,你今天这身衣服真好看,显得特别有气质。”
可这些话,堵在我的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对着眼前这个女人,我说不出口。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不看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织在一起的手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尴尬的沉默像水一样,慢慢没过了我的头顶,让我快要窒息。
我感觉这比被一群富婆围着灌酒还要难熬。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就在我忍不住想随便说点什么打破这死寂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可笑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地投进了我死水一般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的大脑瞬间启动了应急预案,Momo姐的培训内容自动浮现在眼前。
“怎么会呢?姐你这么有气质,坐在这里就像一幅画。”
“姐你别开玩笑了,谁敢笑话你啊。”
这些标准答案就在嘴边,但我看着她那双空洞又悲伤的眼睛,那些油滑的、虚假的话,就像鱼刺一样卡住了我的喉咙。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看着她,不是看一个客户,一个“上帝”。
我只是看着一个和我一样,被生活操得面目全非的,孤独的同类。
我掐灭了脑子里那些标准答案,用我自己,用礼铁祝的方式,开口了。
“姐,你不是可笑。”
我的声音有点干,有点糙,在这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错愕。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你是太寂寞了。”
“你点的不是我,是想找个镜子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他妈在干什么?我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当人生导师的。Momo姐要是知道我这么跟客人说话,非得扒了我的皮。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或者羞恼,并没有出现在她脸上。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开始一点点地垮塌。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泛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秋风里无助的落叶。
整个包厢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我没动,也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又虚伪。
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她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样,慢慢停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老公,在外面有人了,不止一个。”
“我儿子,今年上高中,把我当提款机,一个月不跟他说一句话。”
“我住在一个三百平的房子里,除了钟点工,没人跟我说话。”
“我那些牌友,所谓的闺蜜,凑在一起只聊包、聊车、聊男人,我只要说一句不高兴,她们就觉得我矫情。”
她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语气平静得可怕。
“今天是我生日,我给他,给我儿子都发了信息,没人回我。”
“我在那个家里坐了一天,从天亮坐到天黑,那个家,比这里还安静。”
“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
“我看到你,你站在那儿,跟他们都不一样,你脸上写着‘不高兴’,写着‘不情愿’,我就想,你也是个活人。”
我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安慰她。
我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空了的杯子续上水,推到她面前。
然后,我用我那惯有的,糙了吧唧的东北话说:
“姐,我懂。”
“我以前也有钱,比你想象的还有钱。那时候身边围着的全是朋友,兄弟。后来我钱没了,那些人,比兔子跑得都快。”
“我开网约车,被客人指着鼻子骂。我送外卖,被保安当狗一样训。”
“人啊,有时候活着,真他妈跟死了没啥两样。唯一的区别是,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活着,还得他妈的继续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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