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赔掉那一百块钱后,后半夜的便利店,死了一样安静。
我靠在收银台,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是一台刚被病毒入侵过,正在缓慢进行自我修复的电脑。
CPU是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内存里塞满了屈辱和不甘,而我的身体,就是这台破机器的外壳。
刘店长培训时说的行业冷知识在我脑子里乱窜。
她说,便利店的商品陈列,是一门叫“视觉营销”的科学。
最赚钱的商品,永远放在与顾客视线平行的“黄金区域”。
人的视线习惯从左到右,所以利润最高的新品,要放在货架的左边。
她说,这叫“引导消费”。
我看着眼前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饮料,瓶身上的标签,像士兵一样,全部精准地朝向我。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它们摆成这样。
我觉得我不是在引导消费。
我是在给这些花花绿绿的商品,排列一个整齐的坟场。
而我,就是那个守墓人。
“叮咚——”
午夜两点,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软塌塌地挪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和这个季节不符的吊带裙,外面胡乱裹着一件男士外套,外套大得能装下两个她。
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和睫毛膏糊在一起,像两道黑色的山体滑坡,从她眼睛里一直冲刷到下巴。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廉价香水混合着酒精发酵后的酸腐味道。
她径直走向泡面区,眼神涣散,像个梦游的人。
最后,她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一桶红得发黑的“魔鬼辣”火鸡面。
她走到收银台,把泡面“啪”地一声拍在台面上。
然后开始费力地掏手机。
她的手抖得厉害,手机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
“滴——”
电子支付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拿着泡面,走到热水机旁,撕开盖子,把所有调料包,一滴不剩地挤了进去。
那红色的酱料,粘稠得像血。
热水冲下去,一股呛人的辣味瞬间炸开。
她就坐在角落那个小小的用餐区,也不说话,就是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兽一样的呜咽。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进那碗红得像岩浆的泡面里。
她一边哭,一边用叉子狠狠地戳着面饼,仿佛那不是面,是她的仇人。
我看着她,想起了小雅和小静。
想起了她们在我破产后,也是这样绝望地哭。
我那时候,除了抱着她们,说一些“一切都会好的”屁话,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安慰的话,就像给一个失血过多的人,贴上一张创可贴,除了显得可笑,毫无用处。
我默默地走到熟食区,打开保温柜,夹了一根烤肠。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淀粉含量很高的,三块五一根的烤肠。
我把它放进微波炉,叮了一分钟。
烤肠在里面滋滋作响,冒着油。
我拿着那根滚烫的烤肠,走到她桌边。
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把烤肠放在她的泡面桶旁边。
然后转身,走回收银台,继续当我的守墓人。
她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拿起了那根烤肠,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
吃完烤肠,她把那碗被眼泪泡过的、辣得吓人的面,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她走的时候,没看我,也没说谢谢。
只是在经过收银台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个空泡面桶,和吃完的竹签,都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比来的时候,似乎站直了一点。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没想当什么英雄。
我只是觉得,一个在深夜里,用一碗魔鬼辣泡面来自我了断的灵魂,或许需要一点淀粉和蛋白质,来支撑她走到天亮。
“叮咚——”
凌晨三点半,又来人了。
这次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
他身上的格子衬衫,皱得像一团咸菜。
眼窝深陷,眼袋黑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代码吸干了精气的、行尸走肉般的气质。
他进来后,目标明确,直奔咖啡机。
“一杯美式,最大杯,双份浓缩。”
他的声音,嘶哑,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像AI合成的。
我操作着咖啡机,豆子被研磨,热水穿过粉末,一股焦苦的香气弥漫开。
他扫码付了钱。
全程,他的眼睛都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等咖啡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盘。
我把咖啡递给他。
他接过去,转身就要走。
他的眼神是空的,是那种典型的,在写字楼里被PPT和KPI反复蹂躏后,才会出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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