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骂的,是那个只会说‘亲’的傻逼,不是我赵大浩。我赵大浩,下班了还得回家给我儿子做饭呢。”
“可我……”
我还是觉得别扭。
“尤其是那个‘亲’字,我一说,浑身起鸡皮疙瘩。”
“哈哈哈!”
浩哥笑了,笑得整个格子间都在震。
“我刚来的时候也一样!我一个大老爷们,管谁都叫‘亲’,我觉得我他妈像个老鸨子!”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玩意儿,就跟咱们去饭店,服务员管咱叫‘哥’一样,就一称呼,一个代号。你越把它当回事,你心里越过不去。你就把它当成一个工具,一个扳手,一个螺丝刀。客户难缠了,你就把‘亲’这个扳手递过去,有时候,真能拧松几个螺丝。”
浩哥的话,糙。
但理儿,我好像懂了点。
屏幕上,我的新来电,又弹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了“刑具”。
“您好,工号9527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帮我?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我手机上个月的账单里,有个50块钱的‘帅哥靓号包’?我一个老太太,我用那玩意儿干啥?给我家老头子打电话显摆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妈。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我下意识地,想用我自己的逻辑去解释。
“大妈,这个业务可能是您不小心……”
“什么叫我不小心?你的意思是我老糊涂了是吧?我告诉你小伙子,我脑子清楚得很!就是你们移动乱扣费!”
我攥紧了拳头。
我脑子里,闪过浩哥那张脸,和他那句“你就把它当成一个扳手”。
我闭上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微笑。
“亲,您先别生气,气坏了身体多不值当呀。您把手机号报给我,我马上给您查一下,好不好?”
那个“亲”字,从我嘴里吐出来,我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电话那头,大妈的火气,好像真的小了一点。
“……行吧。我手机号是138……”
我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把浩哥刚才教我的话,默念了一遍。
戴上耳机,我就是孙子。
摘下耳机,我才是老子。
我不是礼铁祝。
我是9527。
一个没有感情的,处理问题的,机器人。
我靠着这种精神分裂式的自我催眠,竟然真的熬过了一个上午。
我处理了三十多个电话。
我听了一个男人,因为女朋友把他电话拉黑了,非要我帮他接通,不然就死给我看。
我听了一个女人,因为她家猫把手机充电线咬坏了,要求我们移动公司赔她一根原装的。
我听了一个学生,打电话进来,不是咨询业务,是问我一道高数题怎么解。
我听尽了人世间的抱怨、愤怒、贪婪、愚蠢、和匪夷所思。
我的世界,只剩下这些声音。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耳膜,扎进我的大脑,再把我的灵魂,扎得千疮百孔。
我学会了浩哥的绝活。
在客户破口大骂的间隙,飞快地按下静音键。
在那一秒钟的绝对寂静里,用尽全世界最恶毒的语言,在心里问候他全家。
然后再松开静音键,用最甜美,最温柔的声音,说一句:
“亲,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呢。”
中午吃饭,浩哥约我一起。
我们没去公司食堂,那里的饭菜,跟SOP手册一样,标准,但没有灵魂。
我们去了写字楼后面的一个苍蝇馆子。
十二块钱一份的盒饭,两荤两素,米饭管够。
浩哥打了满满一大盘子,还多要了两个鸡腿。
我没什么胃口,就要了一份。
“咋地,上午让客户给骂饱了?”
浩哥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
我苦笑。
“浩哥,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三年了。”
浩哥伸出三根油腻腻的手指。
“之前呢?”
“钢厂的。下岗了。”
浩哥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家里老婆孩子要养,房贷要还。我这身子骨,去工地扛水泥都嫌我年纪大。除了这儿,没地方要我。”
他把鸡骨头吐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个鸡腿。
“兄弟,这活儿,就是拿命换钱。换的不是体力,是你的情绪。人这一辈子,能说多少句‘对不起’,能笑多少次,都是有数的。咱们,就是把这辈子的‘对不起’和笑脸,都预支出来,一个月结一次账。”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那……值吗?”
“值不值的,日子不得过啊?”
浩哥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
“我儿子上个月考了全班第一,他想要个新手机。我这个月要是能拿个‘服务之星’,奖金五百块,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了那种“营业式”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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