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灯火如昼。
九百九十九盏星辉琉璃灯悬于藻井，光华温润如月晕流淌，将殿中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却又奇异地柔和，不刺目，不灼热。
殿宇开阔，可纳千人。
中央铺设着巨大的猩红金线缠枝莲纹地毯，两侧依次排列着紫檀木长案与锦缎坐褥。
主位高台之上，一张宽大的凤栖梧桐纹宝座寂然静置，其下略低处，设着数席，那是为李白、杜甫等文华英灵预留的尊位。
此刻，殿中已坐得七七八八。
左侧上首，是房玄龄、杜如晦、萧何等中枢重臣，皆着正式朝服，气度沉凝。
其下是各州府入京述职的官员、有功将领、各界贤达，人人面带节日喜气，却又保持着宫廷宴饮应有的端正。
右侧，则是以九玄皇朝使者璇玑、大渊副使、青木大陆使团为首的各路外宾。
他们服饰各异，或飘逸，或华贵，或质朴，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殿中陈设，彼此间低声交谈，神色间好奇、审视、惊叹兼而有之。
五强才子的席位设在主台侧前方，颇为显眼。
王涣正襟危坐，指尖微微发凉。
苏梦珞目光沉静，细细观察着席上那套细腻如羊脂的白玉餐具。
石云开抚须不语，眼中映着璀璨灯火。
赵知秋腰背挺得笔直，试图默诵早已准备好的诗稿。
唯独那“山野散人”，靠着椅背，半阖着眼，仿佛周遭一切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
殿角，庞大的乐班已然就位。
编钟悬架，琴瑟列阵，笙箫管笛，静谧中蕴藏着即将喷薄而出的华彩。
舞姬们身着霓裳，静候在侧幕阴影里，如同画中仙娥，只待乐起，便要破卷而出。
戌时正，钟磬一声清鸣，余韵悠长，荡涤殿中所有细微声响。
乐声倏然而起，并非激昂喧嚣，而是一曲庄严恢宏的《万国朝天乐》。
钟鼓协奏，丝竹和鸣，旋律中正平和，却又隐隐透着海纳百川、万邦来朝的磅礴气度。
就在这乐声升至第一个华彩段落时，侧殿通道的珠帘被两名宫娥无声撩开。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殿内瞬间寂静，连乐声似乎都主动低伏下去，成为这道身影登台的背景。
林婉儿今夜未着沉重冕服，而是一身特制的帝凰常礼服。
底色是深邃的玄青，象征着无垠夜空与厚德载物。
其上以金线、彩绣、珍珠、细米珠，绣出百鸟朝凤的盛大图景。
凤凰自裙裾展翅，沿着衣襟盘桓而上，最终在肩头昂首，凤目以两颗极小却光华流转的黑曜石点缀，顾盼间竟似有神。
她长发绾成凌云髻，饰以一套赤金点翠凤穿牡丹头面，正中那支展翅金凤口中衔下一串冰晶琉璃流苏，随步伐轻轻摇曳，折射碎光万千。
没有过多的环佩叮当，只有腰间一枚羊脂白玉龙凤佩，温润光华内敛。
她面容平静，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符合礼仪的微笑，目光却清澈而沉静，缓缓扫过全场。
每一步都走得稳而从容，袍袖拂动间，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仪与风范。
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威严，而是一种久居上位、手握乾坤后自然浸润出的气度，是历经波澜、铸就盛世后的从容自信。
所有触及她目光的人，无论臣子、外宾、才子，皆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或以示恭敬，或避其锋芒。
就连那位一直半阖着眼的山野散人，也在这一刻掀开了眼皮，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她走上主台，并未立刻落座，而是立于凤座之前，面向整个大殿。
乐声恰在此刻，归于一个悠长的尾音，余韵袅袅。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殿外隐约传来的、被宫墙隔绝得模糊的市井欢闹声，衬托得殿内愈发肃穆庄严。
“诸位。”
林婉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温和中蕴着力量。
“今日除夕，旧岁将除，新元即始。”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徐徐掠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过去一年，是天命帝国立足于世、稳步前行的奠基之年。”
“我们抚平了战火创伤，让云煌故地十六州重现生机。”
“我们推广了高产作物，使千万百姓仓廪渐实，饥馑远遁。”
“我们建立了新的秩序，司法得以伸张，贪腐得以遏制，贤才得以进用。”
“我们开拓了碧波群岛，连接了更广阔的海洋，与更多友邦建立了往来。”
她的声音平稳如叙述，没有激昂的煽动，却因每一句背后沉甸甸的事实，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殿中臣子，无论来自宁国故土，还是云煌新附，皆不由挺直了腰背，面上流露出与有荣焉的光彩。
那是参与并见证了一个伟大时代开端的自豪。
“这些成就，非朕一人之功。”
林婉儿话锋微转，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是房玄龄、杜如晦等诸位爱卿，夙夜在公，调理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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