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日夜督工,定在汛期前抢修完成,绝不敢误了大事!请陛下明鉴!”
他磕头如捣蒜,身后的属官也跪倒一片,连声附和。
林婉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附近一群刚刚卸下土石、正靠在箩筐边短暂歇息的民夫身上。
那些人面容黧黑,手脚粗大,穿着褴褛的单衣,在尚有寒意的江风中微微发抖。
眼神里,是常年劳作的麻木,以及深藏的疲惫。
“婉儿。”
“奴婢在。”
“去,请几位工匠师傅,还有那边歇息的几位老哥,过来说话。”
“是。”
上官婉儿领命而去。
周永年脸色更加苍白,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出声。
不一会儿,上官婉儿带着五个人回来。
三人是穿着稍整齐些的工匠头目模样,两人是刚才歇息的民夫,脸上还带着惶恐与不安。
五人到了近前,慌忙要跪。
“不必多礼。”
林婉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了些。
“朕只是路过,看看这堤修得如何。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
她看向那三名工匠。
“你们是督造这堤坝的匠头?”
其中一名年约四旬、双手布满老茧的汉子,紧张地搓着手,躬身道:“回……回贵人的话,小人是这段石工的小头目,姓李。”
“李师傅。”林婉点点头,“依你看,这新堤修得如何?可能挡住今夏的汛水?”
李工匠犹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知府,又看了看林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
一咬牙,低声道:“不敢瞒贵人,这堤……样子是有了,但内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石料是好石料,灰浆也足。但底下夯土,用的多是就近取的江滩淤土,黏性不足,掺的石灰也少。这几日春雨一泡,小人瞧着,有几处已经有些发软……”
“工期赶得急,夯土的层数和力道,都比章程上定的少了近三成。上头催得紧,只管面上光鲜,里子……怕是虚的。”
周永年浑身一抖,猛地抬头,怒视李工匠:“你胡说什么!”
“让他说下去。”林婉淡淡瞥了周永年一眼。
周永年如遭雷击,颓然低头。
林婉又看向那两名民夫。
“两位老哥,修这堤,一日工钱几何?饭食管饱吗?”
两个民夫面面相觑,年纪稍长的一个,嗫嚅道:“一天……二十文,管两顿糙米饭,一碗菜汤,不见油腥……”
“可曾按时发放?”
“……头一个月还发,后来……就拖着了。监工说,等堤修完,一并结算。”民夫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苦涩。
林婉沉默了片刻。
江风拂过,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隐的汗味。
她转身,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周永年,以及他身后那些不敢抬头的属官。
目光,又扫过远处那些仍在泥泞中辛苦劳作的模糊身影。
“周永年。”
“臣……臣在。”
“朝廷八十万两修堤专款,你用在了何处?”
“臣……臣悉数用于采买石料、支付工钱粮饷……”周永年声音发虚。
“石料价目,工钱账册,何在?”
“在……在府衙库房……”
“上官婉儿。”
“奴婢在。”
“持朕手令,即刻带人封存河间府衙相关账册库房,彻查修堤款项去向。”
“是!”
“河间府同知、通判,及工房所有官吏,一并暂拘待查。”
“遵旨!”
几名被点到的官员顿时瘫软在地。
林婉不再看他们,目光落回那李工匠身上。
“李师傅,依你之见,若要这堤在汛期前真正夯实,该如何补救?”
李工匠没想到会被直接询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光,挺直了些腰板。
“回贵人,若要补救,首先得停用江滩淤土,换用三里外‘黑土岗’的黏土,虽然运距远些,但夯实地基最好。”
“其次,夯土必须严格按九铺九夯的老章程来,一层土洒一层石灰,每层夯够至少百下,不能省力。”
“还有,现有几段石墙下的虚土,得想法子灌浆加固,不然大水一泡,墙基怕是要空……”
他说得仔细,虽有些紧张,却条理清晰,显然是真懂行的。
林婉听完,点了点头。
“李师傅,从此刻起,这段堤坝的督造修缮事宜,暂由你总揽。”
“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一应物料人力,优先调配。”
“需要什么,直接报与上官大人。”
李工匠彻底呆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围其他工匠、民夫,也都愣住了。
“至于工钱。”
林婉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附近不少竖起耳朵的民夫都能听见。
“凡参与修堤者,拖欠工钱即日补发。”
“自今日起,工钱涨至每日三十文,三餐管饱,每日须有一顿见荤。”
“若能提前十日夯实堤坝,朕另有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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