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皇都,狼居城。
秋夜的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过巍峨的宫墙与沉寂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靖王府坐落在皇城西侧相对僻静的巷弄深处,朱门高墙,平日里除了定期往来的御医和运送药材补品的车辆,少有闲杂人等靠近。
今夜,王府内却弥漫着不同寻常的压抑。
靖王赫连瑜晚膳后便觉心悸气短,孙婉晴午后入府请脉时开的安神汤药服下,也未见明显好转。
灯火通明的暖阁内,药香与熏香混合,仍驱不散那股从病弱王爷骨子里透出的衰颓之气。
他靠在厚厚的锦褥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都让侍立在一旁的老仆心惊肉跳。
王府的护卫比往常增加了一倍,明哨暗桩,布防严密。
这不仅是因王爷病体欠安,更因孙老元帅日前秘密遣人递来的警示,以及王府总管从某些特殊渠道收到的、关于“城内不太平”的含混消息。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正是人最困倦,警惕最易松懈的时刻。
数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翻越了王府后花园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落地毫无声息,身上穿着便于隐匿的深灰劲装,脸上覆着只露出眼睛的黑巾,手中兵刃皆涂了哑光黑漆,不反一丝光亮。
正是赫连勃麾下最精锐、也最见不得光的“狼牙”死士。
他们的目标明确——暖阁,以及阁中那位体弱多病的王爷。
刺杀,或者至少制造足够的混乱与惊吓,让这位本就不该拥有太多关注的王爷,彻底“安静”下去。
死士头目打了个手势,队伍如鬼魅般散开,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沿着阴影向暖阁快速逼近。
沿途遇到的巡逻护卫,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便被从背后或侧面袭来的淬毒短刃割断喉咙,或被精准击碎喉骨,软软倒地。
血腥味开始在清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
就在最前方的两名死士即将触碰到暖阁外侧回廊的栏杆时,异变陡生。
侧面假山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刺出两杆短矛,又快又狠,直取死士后心。
与此同时,暖阁屋顶上,数点寒星激射而下,是淬了麻药的袖箭。
几乎在死士遇袭的同一刹那,王府各处阴影里,骤然跃出更多身影。
这些人衣着杂驳,有的像是江湖豪客,有的则隐隐带着行伍气息,出手却同样狠辣老练,直奔潜入的死士。
埋伏。
“狼牙”死士虽惊不乱,立刻放弃潜行,发出尖利的唿哨,转为强攻。
暖阁的门窗在同一时间被从内部撞开,数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汉子护着一名老仆模样的老者抢出,将试图直接破窗而入的死士挡下。
兵刃碰撞声,肉体闷响声,短促的惨叫与怒吼,瞬间打破了王府夜的宁静。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狼牙”死士确为百战精锐,个体战力强横,配合默契。
但埋伏者人数更多,且早有准备,更占据了地利。
尤其那几名护着老仆的汉子,招式大开大合,隐隐有军阵合击的影子,显然是孙承宗派来的边军高手。
而杂驳的江湖客中,有那么一两人,身形飘忽,剑走偏锋,每每在关键时刻切入,破坏死士的联手之势,其手法老辣,绝非寻常护院。
激斗不过一炷香时间。
最后一名“狼牙”死士被三杆长枪同时贯穿,钉死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残破的秋叶。
三十名精锐死士,除三人重伤被擒后立刻咬碎齿间毒囊自尽,其余皆当场毙命。
暖阁前,尸横遍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暖阁内,赫连瑜在最初的兵刃撞击声响起时,便已吓得面无人色,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厥过去。
老仆扑到榻边,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好不容易才让王爷悠悠转醒,却是咳得更凶,浑身抖如筛糠,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了。
整个靖王府,乱作一团。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天亮前,便已飞入皇宫,飞入大将军府,飞入孙府,也飞入了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朝堂,被这颗突然投入的巨石,砸得天翻地覆。
孙承宗接到急报时,正在书房对着边境地图沉思。
当他听到“三十死士”、“夜袭靖王府”、“王爷惊厥病危”这几个词时,握在手中的紫砂茶壶“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元帅须发戟张,目眦欲裂。
“赫连勃!安敢如此!”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挥毫,写就一道措辞极其严厉、字字如刀的奏章。
弹劾大将军赫连勃“私蓄死士,目无君上,行刺亲王,图谋不轨”,并痛陈边关将士苦寒,朝廷却纵容此等跋扈之臣祸乱中枢,寒尽天下忠良之心。
奏章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同时,他以“旧伤复发,心悸难安”为由,拒绝了一切朝廷可能的宣召与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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