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如此突然,蔺宗楚就算是个再不懂事的孩子,也能明白一定是家中出了大事。
而接下来听到的声音,就像是为了印证年幼孩子的推断一般。
从城中隐隐约约传来凄惨的尖叫和哭喊声,而离他所在近处的那条巷子里却传来阵阵匆忙的脚步声,以及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这是在镜湖边上,他家的铸厂被毁尽时,最后留下的一点动静。
那是漫长的一夜,也是短暂的一瞬。
蔺宗楚躲在干柴和草垛之后,不知眼泪流了多久,终于看到了天边逐渐泛起了鱼肚白,那老仆一听到梆子声响,便立刻要拽着他往城门跑去。
可年幼的孩子怎么舍得走掉,他还惦记着母亲,惦记着一去长春城就再没了音讯的父亲,说什么都不肯与老仆走,甚至在那条小巷里扭打了起来。
动静闹得有点大了,一个年幼的孩子不知道那地方的阴暗和危险,可一个做金银营生的家奴,怎么可能不知道无灯巷的可怖,无奈之下,只好允了孩子的执念,答应带他回家看一眼,但只能远远看一眼,看过之后就要立刻随他一起出城。
当他们再度穿过昨晚疯跑的那几条街道,终于回到院子门外的巷口时,蔺宗楚忍不住失声痛哭。
家,在一夜之间化成了废墟,不论是他家的宅院、还是做营生的铺面,都跟镜湖边铸厂一个样子——只剩一堆焦黑的瓦砾。
那老仆被孩子的哭声惊得慌乱无措,无意中竟引起了还留在附近的那些“打手”的注意,虽然老仆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扛起了孩子往城外跑去,可那几个“打手”中,有一人竟后知后觉得认出了老仆。
所幸他只看见了老仆一人的身影,但却是因为年幼的蔺宗楚那一声哭闹惹出了让他后悔一生的祸事。
虽然老仆及时带着他出了城门,可二人无处可去,甚至在逃到苍梧山脚下时,就听到了身后似有追捕者呼喊的声音。
老仆只得从经过的农家买来一匹代步的老马,至少比他们一老一小要跑得快多了,就那样逃到了迁安城。
老仆原以为换了地界,大约就能完成老夫人的心愿,保住小少爷活下去,可没想到金商会的人那般执着,也许是怕他们的秘事败露,这才要不惜代价斩尽杀绝。
所以哪怕是逃到了迁安城,也没能躲过金商会的耳目,老仆最终决定带着年幼的蔺宗楚出境,可眼下他们所在之地,却让老仆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
椰榆陵那些个神秘莫测的传闻,叫老仆心生畏惧,加上浮青国素来不与邻国邦交,他们这样一老一小逃亡流窜而去的人,如何能有安身立命之地。
百里川倒是平坦,可乾辉与盛南之间战事刚平,若是真的去了乾辉,只要开口说话,便可听出他们的口音,难保会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所以,他们没得选,而且最方便过关口的,也只剩下通往平宁国的障霞关。
老仆准备了马车和吃食,在迁安城开门的第一时间,便带着年幼的孩子赶着马车一路北上逃去,可最终却只有蔺宗楚一人逃出了障霞关。
那些金商会派来追捕的人,在障霞关里步步逼近,老仆实在没了办法,生怕自己连累孩子不能活命,干脆在即将跑出障霞关前,解开了驭马的缰绳,把孩子往马背上一扔,拍着马屁股,只留下一句:“少爷,一定要活下去!”便再没了声音。
其实,这一路上逃跑的时间里,老仆也与蔺宗楚说了不少,到这时候蔺宗楚才知道,原来父亲在从盛京城赶去长春城时,就已经被盯上了,那些人容不得知道真相的人存活于世,所以才会痛下杀手。
但被害的不仅仅是他们一家,就连给他家铺子做工的账房和杂役、还有在铸厂那些有着精湛手艺的匠人,全部遭到灭口。
没了老仆庇护的幼子,被马匹驮着跑了一天一夜,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坞连郡的庆阳城外,那马终于精疲力竭,蔺宗楚便拖着饥饿疲惫的身子,跟着进城的百姓混入庆阳城,最终还是倒在了街头角落里。
当他再次睁眼时,自己正躺在一张舒适的软榻上,旁边的食几甚至还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小菜。
他以为自己在梦里,直到听到了他的老师——崔世易那苍老而干涩的声音,才知道自己得救了,被崔世易从路边抱回了家中。
崔世易是个开书塾的老先生,其实他家里除了蔺宗楚,还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孩子不仅长相出众,更是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外貌——浅碧色的瞳孔,浅棕色的头发,在烈日照射下几乎会反射出金黄的光泽,皮肤更是白如凝脂。
他比蔺宗楚略年长些,也更早一年被崔世易捡回来,同样也是个身世坎坷的可怜人。
就在蔺宗楚被崔世易捡回来的前一年,那孩子从西海之外随船停靠在了浮青的海港,可不知因何缘由,一夜之间所有船员皆被杀害,就连他的父母也不知所踪,巧合的是,当天晚上出事的时候,他偷偷下了船,溜到海港边的小城去玩耍,这才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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