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怕，怎么不怕？谁不怕死，谁不怕被人彻底遗忘？但也没那么怕了。”
陈浪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老张继续说道：“活了这么大岁数，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女儿没了，老婆没了，家也没了，在末世里颠沛流离，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能在营地这几天，喝上自己熬的粥，能和你们这些人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已经是赚的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就是有点舍不得你们，舍不得每天给你们熬粥的日子。”
陈浪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做的一切，只是想让自己、让身边的人，能多活一天。”
老张笑了，拍了拍陈浪的肩膀：“能带着大家一起活下去，能把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聚在一起，你就是好人。这世道，这样的好人不多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火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着两人的身影，营地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帐篷的轻响。
天快亮的时候，小霜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爸爸！出事了！大霜姐姐……大霜姐姐不记得老张了！”
陈浪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他快步朝着大霜的方向走去，脚步都有些发急。
大霜坐在角落里，表情茫然，眼神空洞，手里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看到陈浪走过来，才缓缓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陈浪，她怎么了？还有，老张是谁？”
陈浪蹲在她面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旧明亮，却少了往日的坚定，多了几分陌生的茫然——那是记忆被侵蚀的痕迹。“你不记得老张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霜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陈浪伸出手，指了指灶台边那个低着头的老人，语气沉重：“就是他，每天给你熬粥、给你做热乎饭的人，这几天，你每天都喝他熬的稠粥，你不记得了？”
大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老张缓缓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绝望，静静地看着她。大霜看了足足三秒，眼神里依旧没有丝毫熟悉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粥，肩膀微微颤抖着。
陈浪重新蹲下来，看着大霜，语气急切：“你再好好想想，就是那个头发花白、手上有老茧，每天都在灶台边忙碌的老人，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几天你喝的粥，都是他熬的，你还说过粥很好喝。”
大霜用力皱着眉，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相关的记忆，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模糊的“粥很好喝”的感觉，却根本记不起是谁熬的。“我……我只记得粥很好喝，但不记得是谁熬的，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陈浪沉默了，心里一点点沉下去。他缓缓站起来，看向风涧，语气凝重：“开始了，‘遗忘’已经开始侵蚀我们的记忆了。”
风涧轻轻点头，神色无比凝重：“嗯，它先从最不重要的记忆开始下手，先是陌生人，然后是朋友，最后是亲人。大霜第一个中招，说明‘遗忘’已经盯上她了，接下来，可能会轮到其他人。”
小霜连忙冲过来，紧紧拉住大霜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恐惧：“大霜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霜，你别忘记我好不好？”
大霜看着她，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散去，露出一丝熟悉的温柔，轻轻点了点头：“记得，你是小霜，我怎么会忘记你。”
小霜松了口气，紧紧抱着大霜的胳膊，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陈浪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大霜记得小霜，却忘了每天给她熬粥的老张，这意味着，“遗忘”的侵蚀正在一步步加深。下一次，它会带走谁的记忆？又会让大霜忘记谁？
营地的空气，比之前更加压抑了，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经悄悄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营地里没有一个人敢合眼，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大家每隔几分钟，就会忍不住凑到身边的人面前，低声询问，语气里满是不安。
“你记得我吗？”“你还记得老张吗？”“你记得刚才我们说的话吗？”
所有人里，大霜的情况最糟。忘记老张之后，她的记忆开始加速流失——先是记不起老张熬的那些稠粥，再是想不起来营地里的简易房是怎么搭建的，到最后，连铁锈前几天吹过的那些大话，都彻底没了印象。
直到下午，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营地的了。大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茫然：“我只记得尖碑，记得打噬心，记得把种子点燃。但来到营地之前的事，还有这几天的一些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陈浪蹲在她面前，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还记得另一个陈浪吗？”
大霜愣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她记忆的混沌，她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语气也变得坚定了些：“记得。他……他死了，为了阻止归寂之潮。”
陈浪轻轻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记得就好，只要记得他，就还有希望。”
风涧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音，凑到陈浪耳边：“‘遗忘’的规则很明确，先从距离最远、情感最淡的记忆开始抹去。老张对她来说，只是刚认识几天的人，情感最浅，所以最先被遗忘。而另一个陈浪，是她心底最重要的人，这份记忆，能撑到最后。”
陈浪转头看向他，语气急切：“最后能撑多久？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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