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追随着靖王拉着范闲消失在回廊转角,范昭昭缓缓垂下眼帘。
说来也奇,当年在课本上初读《登高》时,她只觉这首诗气象太沉、意境太远。
字里行间那种深重的悲怆,好似隔着玻璃望雨,模糊而难以真正浸透心灵。
可如今,在这世间重走一遭,亲身经历过生死起伏之后,她才真正听懂了杜甫。
少陵野老不再只是文学史上一个伟大的名字,而是一个将家国之殇、漂泊之痛、人生之艰都揉进字句间的灵魂。
他写下的不只是诗,是一个时代的重量,是千万种人生共通的愁绪。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目光虚落在茶汤之中,脑海中千回百转。
四年前重伤濒死,她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冰冷边缘,那种黑暗与恐惧,让她从此深知生命何其脆弱。
云梦秘境两年,日复一日苦修不辍,从毫无根基到攀至六品,纵有奇遇相助,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每一次破境,都是汗与泪的堆积,甚至是血的代价。
她忽然懂得了,“艰难苦恨”四字,写的何止是杜甫一人?
写的是所有与命运交手、不愿低头之人,必须吞咽的孤寂与执着。
两年游历见遍人间疾苦,亲眼目睹战乱、饥荒、剥削、生离死别。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从书本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变成触目惊心的现实。
杜甫诗中宏大的家国情怀、忧国忧民的悲悯底色,对她来说,不再是遥隔千年的历史回响,而是烙进生命中的印记。
便在此时,一句词无声浮现心头:
“少年不识愁滋味。”
是了,穿越之前那些为学业、生活所生的琐碎烦忧,如今回望,轻飘得像一场遥远的梦。
“而今识尽愁滋味。”
她经历生死、相思、磨砺、乡愁、时代的苦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这万千心绪、如潮感慨,此刻如何能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落于心深处。
蓦然惊觉,她与范闲,在这同一片秋意里,品嚼着同一缕愁绪。
她忽然间,读懂了他方才那份与满座衣香格格不入的疏离。
“却道天凉好个秋。”
千言万语,到头来,不过一句轻淡之语。
愁已沉入心底,不必再说。
她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句话:教育具有长期性和滞后性,直到某个瞬间,往事如子弹击中眉心,才真正完成它的使命。
此时、此地、此诗、此心。
不正是如此吗?
初读不解词中意,再见已是词中人。
好一个古今一体,处处相逢。
满场寂静之中,昭昭缓缓起身,步履沉静地走向书案,素手轻执紫毫。
她垂眸注视着铺开的素笺,长睫敛去眼中情绪,神情专注沉静。
笔锋落纸,行云流水,字迹开阔中隐见锋芒,恰似她此刻心潮暗涌。
待写到“却道天凉好个秋”时,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笔意回转,渐趋平和圆融,甚至染上几分澹然洒脱。
最后一笔从容收束。
她轻轻搁笔,静望纸面片刻,继而转身离去。
裙裾轻拂过回廊,如秋风掠过水面,不着痕迹。
……
“殿下,世子让小人回报,前院又有新诗传来。”
小厮快步穿过长廊,跪在亭下,恭敬禀报。
水榭之中,一袭碧色锦袍的男子临水而立,背影清峭。
他负手于栏边,衣袍上的暗纹若隐若现,身旁碧水悠悠,衬得他姿态孤高。
“万里悲秋、百年多病,短短几句已注定名留青史。范闲还有新诗?”
“回殿下,不是范闲的。”
“哦?这诗会上竟有人写的诗比范闲还好?值得弘成专门让你来报?”
“是范家大小姐范昭昭所作,世子觉得与范闲的诗,意韵相投。”
“范昭昭?拿来看看。”
白衣剑客接过小厮手中的宣纸,呈给李承泽。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好一个‘却道天凉好个秋!’短短七字道尽人生况味!”
他闭着眼睛击节赞叹道:
“前有昆仑倾,后有银针落……妙极!”
……
好不容易从醉酒大叔的“盛情”中脱身,范闲独自在靖王府的后花园里游荡。
他挠了挠头,抬眼四顾。
方才被靖王半推半拽绕了几个弯,这会儿竟有些辨不清来时的方向。
他随手拨开斜伸到小径上的竹枝,正默默叹气,忽觉耳畔风动——
“唰!”
一道银光乍现,范闲余光瞥见长剑疾刺而来,当即侧身格挡。
电光石火间,他与来者过了几招,随即双双后撤一步,稳住身形。
“让他进来。”
不远处,一个背对他而立、身着绿衣的男子淡淡开口,阻止白衣剑客再度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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