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鸾。”程恬缓缓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的渡魂簿。簿册的纸张边缘卷起,带着岁月的沧桑。他用干枯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最终停在某一页。指尖划过那行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娟秀却执拗的字迹,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该走了。”
忘川渡魂人,百年为限。这并非指渡魂人自身的寿命,而是指他们每百年,必须成功引渡一位“执念最深者”转世。这是天规,也是诅咒。代价是自身折寿十年。程恬做了九百年渡魂人,整整九个百年。他成功送走了九位魂魄,也亲手折去了自己九十年的阳寿。九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一生。如今的他,看上去像个七十岁的老翁,脊背佝偻着,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再也直不起来。眼角的皱纹深刻而密集,比三生石上那些最古老的刻痕还要深,还要多。他的头发早已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灰败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魂灯光晕下,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显示出他并非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者。
阮小鸾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铃在风中轻轻碰撞,但仔细听,却又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甚至是……茫然。她往前走了两步,墨色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脚踝,冰凉的河水似乎对她毫无影响,她的裙摆依旧洁白如初,没有沾染半点湿痕。
“走?去哪里?”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固执,“他还没记起我呢。”
程恬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第十八次拒绝转世”的字样上方,迟迟落不下去。狼毫笔尖凝聚的墨滴,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滴落,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三百年前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那时的阮小鸾,还是江南绣坊里最出色的绣娘。她的手很巧,能将寻常的丝线绣出活灵活现的花鸟鱼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锦缎上飞出来。她的未婚夫,是当时镇守边关的一名年轻将士,姓李,名阔。两人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婚约,只等李阔立下军功,便回来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阮小鸾日夜赶工,为自己绣制嫁衣,那嫁衣上的凤凰,据说眼睛是用西域进贡的红宝石磨成粉末,再混以金粉绣成,在阳光下能放出璀璨的光芒。
然而,战争总是残酷的。边关告急,敌军铁骑踏破了城墙。城破那日,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消息传到江南时,阮小鸾正绣完嫁衣的最后一针。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抱着那身尚未完全完工的嫁衣,一步一步走到护城河边,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也淹没了那身绚烂的嫁衣。
当她的魂魄飘到忘川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铜簪。那是李阔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普通的黄铜打造,上面只简单地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时的她,魂魄尚不稳定,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对前来接引的程恬说:“等他。等他战死沙场,魂魄来了,我就跟他一起走。我们约好了的。”
程恬见过太多因执念而滞留忘川的魂魄,他们的理由千奇百怪,却都同样的根深蒂固。他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等待,或许几十年,或许上百年,等到那将士的魂魄真的来了,或者等到时间磨平了她的记忆,她自然会放下。
可那位李姓将士的魂魄,却从未到过忘川。
程恬曾私下查阅过轮回簿。那是一本比他的渡魂簿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典籍,由冥界判官掌管。他费了些力气,才查到了李阔的下落。城破那日,他确实战死了,力战至最后一刻,尸骨无存。按照常理,他的魂魄应该会飘向忘川,等待轮回。可不知为何,他的魂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轮回簿上没有任何记录,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早就转世了。”程恬合上渡魂簿,声音沉得像河底的淤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三百年前就转了。我查过轮回簿,他现在是临安城的一个布商,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小儿子上个月刚中了秀才,前途无量。”
他以为,这个消息能让她彻底死心。三百年了,物是人非,那个曾经的李阔,早已在轮回中开始了新的人生,或许早已忘了前世的种种。
阮小鸾的裙摆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狂风吹拂。墨色的河水上,以她为中心,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向外扩散,惊得水面上漂浮的魂灯微微摇晃。
“你骗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碎裂的玻璃,划破了忘川的宁静。那层笼罩在她脸上的薄雾,在这一刻仿佛被愤怒冲散,她的脸庞第一次变得清晰起来——右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约一寸长短,那是当年她为了掩护李阔,被流矢擦伤留下的。那时她还笑着说,这是他们爱情的印记。此刻,这道疤痕在魂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答应过我的!他说打完仗就回来娶我!他说要让我做天下最风光的将军夫人!他怎么可能会忘记?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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