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掌心的力道渐渐放缓，确认少年手臂上的淤青揉开了些，才收回粗糙的手掌。
少年直起身，看着眼前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老人，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脊背挺得笔直。
爷爷先是一愣，连忙伸手扶住他：“哎哟娃儿，这是做啥子？”
蹲在侧边的言溪，小眼珠滴溜溜地转，立马接话：“阿公，他这是在对你表示感谢嘞！”
“不消得，这有啥子好谢的嘛……”爷爷摆了摆手。
言溪当即撅起小嘴，轻哼了一声，小手一叉腰，对着少年嘟囔：“太偏心咯！我啷个帮你，也没见你对我表示表示感谢安？”
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小模样，落在少年眼里，满是不经雕琢的娇憨与可爱。
他眼睫颤了颤，沉默片刻，再度俯身，对着言溪也深深鞠了一躬，动作依旧郑重与诚恳。
言溪一下子慌了神，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摆着小手急声道：“哎哎，你这是干啥子？我跟你开玩笑的，受不起哈！”
说着，她干脆也学着少年的样子，弯着腰朝他鞠了一躬，“还给你……”
少年见状，又立马直起身再鞠一躬。
一来一往间，两个孩子就在院子里互相弯腰行礼。
这时，爷爷从灶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煮玉米走出来，撞见这滑稽的一幕，笑着打趣：“哦哟，你们两个娃娃在院坝头办家家酒、学人家夫妻对拜蛮？”
言溪一听，立马直起身子，小眉头一皱，满脸不乐意：“阿公你表乱说！我都十岁了，早就不耍家家酒了。”
反倒是一旁的少年，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长睫慌忙垂落，心底悄然漾开一圈细碎又陌生的涟漪。
言溪说着，一溜烟凑到竹桌旁，伸手就想去抓筲箕里颗颗饱满、乳白软糯的煮玉米。
爷爷不轻不重地拍开她的小黑手，“手黢黑，先去洗了！”
言溪悻悻地收回爪子，乖乖走到院角水井旁压水洗手。
爷爷转头温和招呼少年：“娃儿你也去洗哈，洗完过来吃苞谷。”
“快点过来!”言溪朝他招手，主动帮忙压水。
洗好手，言溪拿起一个玉米，张嘴就啃了一大口，玉米粒软糯粘牙、清甜绵密，汁水在嘴里爆开，她舒服地眯起眼睛：“阿公，今年的苞谷好吃，抿抿甜的。”
爷爷坐回原位，接着编背篓，竹篾轻响，提醒道：“好吃也不能多吃，怕停食。”
见少年站着不动，言溪一把将他拽到竹椅上坐下，拿起根玉米，直接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地推了推：“快吃噻，闷斗做啥子？”
她一边慢悠悠地啃着玉米，一遍偷偷打量眼前的少年，心里满是疑惑。
村里天生哑巴的人，大多耳朵也听不见，才跟着说不了话。
可这个人，分明听得清清楚楚。
而且一般不会说话的人，遇上旁人搭话，总会着急地伸手比划、手忙脚乱地打手势，生怕别人误解自己的意思。
这人怎么半点比划的动作都没有。
言溪越想越觉得古怪，暗自琢磨，他怕不是天生的哑巴。
想到这儿，她停下啃玉米的动作，含糊地开口：“你……会不会手语哦？”
少年握着温热的玉米，轻轻摇了摇头。
言溪“哦”了一声，不过就算他会，我也看不懂，白搭。
少年的吃相很斯文，和他高大壮实的个头全然不匹配。
言溪叼着啃完的半截玉米，心里又犯起了嘀咕：这人吃东西这么秀气，到底是咋个长这么大一坨的？
小脑袋瓜里天马行空地乱转：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长肉秘诀？
她想到自家养的两头猪，一年到头粮食没少吃，折腾下来才百来斤。
自己天天吃这么多，就光长个子不长肉，简直白瞎了粮食！
再看看少年安安静静吃东西的样子，还怪招人稀罕的。
言溪很快吃完一根玉米，端起桌上的玉米汤，大口喝了起来。
浅淡的汤汁甜丝丝的，满是玉米的清香味，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她托着下巴，看着少年慢慢啃完玉米，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能看出吃得很安心。
她见少年盯着碗，迟迟不动，抬了抬下巴：“喝点苞谷汤，管停食的。”
这是他们这边代代相传的生活经验。
玉米皮粗纤维多、玉米须又利水除湿，玉米整根带皮煮出来的汤水，有天然消食的功效。
少年听了，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端起粗瓷碗大口喝起来。
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清浅甘甜在舌尖散开，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竟莫名觉得比以往任何东西都好喝。
一大碗玉米汤下肚，他原本紧绷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院坝角落的老槐树下，爷爷坐在小竹凳上低头编着背篓。
竹篾子上下翻飞，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穿梭缠绕、打结塑形，竹子的清香混着晚风弥漫在小院里。
两个孩子凑在旁边，并排坐在矮凳上，安安静静看着爷爷忙活。
言溪凑到少年耳边，小声又骄傲地开口：“你看嘛，我阿公超厉害的！不光会编背篓，屋里的竹椅、竹桌，都是他亲手做的。”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立马蹦起来，冲进屋里。没一会儿，就抱着好几个小巧的竹编物件跑了出来。
迷你小背篓、玲珑小竹篮，还有可以斜挎的小竹篓，样样做工细致，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毫无毛刺。
言溪挑出一只系着麻绳的小竹篓，往肩上一跨，轻轻晃了晃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少年：“你看，这些都是阿公专门给我做的，好不好看？”
少年看向她怀里精致的小竹篓，又看了看她满脸得意的小模样，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望向忙碌的爷爷，眼里满是敬佩，抬手郑重地竖起了大拇指。
爷爷瞥见这一幕，脸上的褶皱都笑得舒展开来，手里编竹篾的动作不停，温声说：“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闲着没事编着耍的。赶场天拿去卖，换点油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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