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日,天光惨淡。时值仲夏,柳色新发,素幡蔽野,草木皆哀。
武卒众人,各个身披素白缟衣,陆伯益、赵旖夫人、陆思轩、陆曼曼、景空等人披麻戴孝,走在灵柩一侧,或呼天抢地、或低头垂泪、或沉默不语。
众人面色枯槁、红目尽赤、哀响穿林。城内童叟,知道灵柩中装的是陆思云的遗体,皆驻足垂涕,感叹逝者德厚。
武卒入城后,不到三日时间,就找到地宫藏宝殿,目睹了地下惨状,也在无数铁俑和尸骸中找到了陆思云。
杞子率众,按照秦国君王之礼厚葬。众人离开地宫时,唯有江虎因为找不到汐月,迟迟不肯离开。
众人沉浸在思云身死的悲痛中,也无力劝阻,只得先将思云下葬,再寻汐月去处。
街头巷尾,田园阡陌,少许孩童们无忧无虑的玩耍,奶声奶气的唱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歌谣:
“大玉盘、送白光,人间高昂,为儿拂风霜、为儿揽星光。白玉盘、凝寒霜,扭转绝望,带他向星汉、带他回故乡。”
……
地宫内。
“月儿,你在何处…你在何处啊?”江虎在空旷的地下,漫无边际的找着。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在地下了,只觉得头晕脑胀、眼神逐渐迷茫,长时间的悲恸和缺水,让他的思维也变得模糊起来。
忽然,地面撕开一道裂缝,再逐步扩大,形成一个圆形洞坑。江虎始料未及,顺着陷阱坠落下去。
也不知落了多久,落到何处。
黑暗中,一道光亮起,江虎感觉到周围有人气,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谁…?这是哪…?难道,我已到了黄泉驿站…”江虎自嘲。
“爹…?天啊…真的是爹!是爹来找我们了!”随着江虎落地,江汐月喜极而泣,冲上去紧紧抱住。
“月儿?真是月儿?爹…不是在做梦吧…终于找见你了!”江虎激动的看着,老泪纵横。
“思云身死,爹曾想过无数可能,未曾想你安然出现。苍天有眼,让老夫未有丧子之苦。”江虎激动的连连下跪。
“爹,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这可是地宫陷阱…”
“爹也不知,或是爹的诚心感动上苍,上苍格外开恩吧。”江虎一生戎马,杀人无数,从不惧怕鬼神之事、也不相信鬼神之说。只是这次,如一个虔诚的孩童一般,激动的三叩九拜。
“爹,还有更惊讶的事。”江汐月微笑着,将江虎扶起。
“何事…?”江虎疑惑,隐约觉得黑暗处,还躲藏一人。
“虎哥,妾身有礼了。”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个貌美的面容从黑暗中浮现。
“你…你是?”江虎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夫人?难道是…夫人!”
江虎痴痴的看着陈汐,眼泪夺眶而出,“每日朝思暮想,未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遇见夫人!”
“虎哥,是妾身的错,让你苦等二十余年了!”说罢,二人紧紧相拥,眼泪无数次划过脸颊。江汐月在一旁,看着团聚的父母,又想起自己的处境,时而哭、时而笑,二十三载的分别,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号。
一家三口,如获新生,促膝长谈。这一相聚,外面又不知过去多少年月。
花开花又落,春去春又来。
江虎和陈汐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爹、娘,你们要…走出时间势差?”江汐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这牢笼,总要有人踏出第一步。”陈汐笑着,“爹娘在此世,已经十分幸福,该为你做点什么了。”
“可是…可是还有二位仙人的相位仪和他们保存的意识。娘若是走了,如何兑现给他们的承诺?”江汐月着急问道。
“相位仪无妨,他们,就交由你保管。相信终有一天,可以让走召君、马也君二位,重见天日。”陈汐手指舞动,两个如裂缝一般的黑色飘过来,围绕着江汐月。
“我…我担心自己做不好。爹、娘,能不能不要走,我们就一直待在这儿,等他人来解救?”江汐月哀求。
“傻孩子,那里还有人会来救我们呢。自救,是唯一的办法了…”陈汐爱抚着摸摸江汐月的额头,眼里满是温柔与不舍。
“月儿,爹娘都想好了,这结界总要有人迈出去,我和你娘先行一步。若是结界破除,我等自然在外面团聚;若是身死殒灭,也无妨,只要你娘和我待在一起,倒是不怕。”江虎说道。
“等等,若你们走了,留下我一人如何是好?你们留下来陪着我,直到永恒,不好吗?”江汐月依旧害怕。
“傻孩子,能陪你到永恒的,只有你心中的那个人。你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但爹娘只能陪你一阵子,不能陪你一辈子。这时间势差,若是你走出去了,记得,去找到他。”说罢,陈汐递上最后一枚月丸,“若是肚子饿了,吃下它。”
“思云…”江汐月低头沉吟,看着那枚光泽如新的月丸,“爹、娘,你们说,我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我们只能相信苍天,若苍天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叙事之人,一定有办法让你们团圆,就如爹娘这般。”江虎中气十足道,“爹相信,你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孩子,再见了。爹娘先行一步。”陈汐依偎在江虎身边,笑着挥手。
“月儿,多保重!”江虎点点头。
“爹、娘,你们一定要平安!”江汐月哭喊着。
陷阱的四周极为光滑,江虎带着陈汐,三步并作两步,朝通道上方奔去。江汐月在底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爹娘,一定要顺利的从这里逃出去啊…”
害怕的事终究发生了,在两人向上奔逃的某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江虎和陈汐的身影,在时间势差的作用下,化作缕缕青烟。方才还精神奕奕的面庞,顷刻间暗如死灰,皮肤血肉如碎般片片剥离。
“不…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爹!娘!”江汐月眼睁睁看着被时间势差摧毁的双亲,绝望的呐喊。
江虎紧紧握住陈汐双手,如同彩蝶在花丛翻飞一般,没有再来得及说一句话,两具身体化作烟尘,也翩翩起舞,向着甬道上方漫开。
“爹…娘…!”江汐月嘶吼着,气血攻心、意识模糊。
这是她记得的,最后场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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