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门槛，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家的喧闹，将杨梅紧紧包裹。侯姑姑家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电视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前的预热节目，喜庆的音乐和主持人欢快的声音填充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侯姑姑的丈夫）笑着迎上来，说了句“来了就好，快坐”，还有一个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好奇地躲在沙发后面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姐姐。
杨梅局促地站在玄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侯姑姑利落地给她拿了双干净的拖鞋，推着她坐到餐桌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和碗筷，中间预留出了放饺子的空位。这种属于“家”的、琐碎而真实的氛围，让她既贪恋又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下，小区里挂起的红灯笼和远处城市不断闪烁的霓虹，交织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最后一班回学校的公交车，晚上六点停运。她必须在那之前赶到车站。
“来，尝尝你侯叔拌的饺子馅，白菜猪肉的，香着呢！”侯姑姑端着一大盘刚刚煮好、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从厨房出来，一股带着面香和肉馅咸鲜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激活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大家都落座了。侯姑姑一家，加上杨梅。侯姑姑的丈夫作为男主人，笑呵呵地先动了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说了句“过年好，都吃都吃！”——大人动筷了。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早已在心中默数着时间的杨梅，像听到了发令枪响。她低声道了句“谢谢姑姑，叔叔”，然后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饺子。
她的吃相，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机械的、高效的能量补充。
她吃得很快。
不是狼吞虎咽的失礼，而是一种目标明确、动作紧凑的迅速。她用筷子稳稳地夹起饺子，甚至来不及多吹几下，便小口而快速地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下，然后立刻夹起下一个。她吃得非常专注，仿佛眼前这不是一顿充满温情的年夜饭，而是一项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
侯姑姑热情地招呼着她：“杨梅，别光吃饺子，尝尝这个酱牛肉，你侯叔特意买的！”“来，吃块鱼，年年有余！”说着就要往她碗里夹。
杨梅慌忙抬起碗，微微侧身避开，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带着歉意的笑容：“谢谢姑姑，不用了，我吃饺子就好，饺子很好吃。”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那碗饺子，手上的速度丝毫未减。
桌上的荤菜，她愣是一点没碰。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潜意识里觉得，那不属于她。饺子是侯姑姑主动邀请她来吃的，是这顿“团圆饭”的核心，她接受了，心怀感激。但那些明显更昂贵、更像是招待重要客人的硬菜，她本能地回避。她只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夹了眼前那盘凉拌黄瓜里的几根青菜，就着饺子匆匆下咽，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些她“侵占”了别人家年夜饭的负罪感。
侯姑姑拿着公筷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杨梅几乎只盯着自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飞快地吞咽着饺子，对周遭的美味佳肴视而不见，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这孩子的懂事和克制，背后是怎样的敏感和自尊？她不再勉强，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将那块酱牛肉放回了原盘。
刚吃几分钟，甚至电视里的晚会还没正式开始，杨梅面前那一大碗饺子，已经见了底。 她吃得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饺子的热度，还是因为心里的焦急。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她立刻放下了筷子。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姑姑，叔叔，我吃好了。”她轻声说，声音因为刚才快速的吞咽而微微有些气喘，“很好吃，谢谢你们。”
接着，她做了一件让侯姑姑一家都有些愣住的事情。
她站起身，礼貌地道谢，然后双手扶着自己坐过的餐椅，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地，将它挪回了最初的位置，确保椅背与桌沿的距离和旁边其他的椅子完全一致。
然后，她端起自己用过的碗筷，径直走进了厨房。侯姑姑连忙跟进去说：“放那儿就行，我来洗！”
杨梅却已经拧开了水龙头，用少量的水和洗洁精，飞快地、仔细地将自己的碗和筷子冲洗干净，放进了沥水架。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流畅，仿佛这是她在这个家里理应做的事情，不想给主人增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她从厨房出来，再次向侯姑姑和侯叔郑重地道谢。
“姑姑，叔叔，谢谢你们的款待，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看晚会了，我先回去了。”她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侯姑姑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客气周到得让人心疼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五点半多一点。她知道杨梅是要赶公交，也知道留不住，便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了些糖果、瓜子和两个苹果，塞到杨梅手里：“拿着，路上吃，过年讨个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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