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长乐坊夜市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与嘈杂的声浪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
陈砚秋漫步在人群中,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长衫,如同一个寻常的夜游食客。祂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买了小半袋,边走边剥,栗子壳丢进路边的回收傀偶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附近,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吸引了祂的注意。
争吵双方,一边是几个穿着某家商会统一服饰、看起来像是伙计的年轻人,另一边则是一个摆着简陋小吃摊的老妇人。老妇人的摊子只卖一样东西——馄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几张矮桌矮凳,招牌简陋,但馄饨的香气颇为诱人。
此刻,那几个商会伙计正围着老妇人的摊子,为首一个胖乎乎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唾沫横飞地指着老妇人喝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我们‘隆昌号’的卸货区域!白天我们货车要进出,晚上伙计们要清点货物!你天天把摊子支在这儿,挡路不说,这油烟味都熏到我们的货了!万一里面混进了脏东西,损失你赔得起吗?!”
老妇人头发花白,腰背佝偻,面对几个气势汹汹的年轻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是不断作揖,声音颤抖地辩解:“各位爷……老婆子在这摆了几十年摊了,一直就在这儿……以前‘隆昌号’没扩店的时候,也没人说啊……这路口人来人往,吃碗热馄饨也方便……求求各位爷,通融通融,老婆子就靠这点小生意糊口……”
“几十年?那是以前!”胖管事不耐地挥手,“现在规矩变了!这块地我们商会已经跟地衡司报备了,要统一规划!识相的赶紧搬走,别逼我们动手!”
周围的摊贩和行人纷纷侧目,有的面露同情,有的摇头叹息,但大多不愿惹事,只是远远看着。夜市管理处的巡逻吏员似乎还没到这边。
眼看那几个伙计就要动手去掀老妇人的馄饨锅和桌椅,老妇人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陈砚秋剥开最后一颗栗子,将栗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步走了过去。
“几位,且慢。”
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几名伙计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胖管事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普通、气质却有些不凡的年轻人,皱了皱眉:“你谁啊?少管闲事!”
陈砚秋没理会他,径直走到老妇人的馄饨锅前,看了看锅里翻滚的馄饨和乳白色的汤头,又看了看旁边调料罐里鲜红的辣油和翠绿的葱花。
“老人家,馄饨怎么卖?”祂问道。
老妇人愣了一下,连忙道:“大碗十巡镝,小碗八巡镝。”
“来一大碗。”陈砚秋取出十枚巡镝,放在摊子上,然后自顾自地在一张空着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旁边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商会伙计。
胖管事被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指着陈砚秋:“喂!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这里不许摆摊了!”
陈砚秋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我吃东西,妨碍你们卸货清点货物了吗?现在是戌时三刻,你们的货车进来了吗?伙计开始清点了吗?”
胖管事被问得一噎,随即强辩道:“现在是没有,但待会儿就有了!总之,这块地我们商会要用,她的摊子就得搬!”
“据我所知,长乐坊夜市的地皮租赁与管理,归地衡司与夜市管理处共同管辖。”陈砚秋不疾不徐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商户若需临时占用公共区域,需提前三日向管理处申请报备,并公示缘由与时间。‘隆昌号’的申请记录,似乎只提到了白天卸货时段占用侧巷,并未提及夜间禁止他人使用此路口。且老人在此摆摊数十年,属于历史形成的营生,若无重大妨碍或官方正式搬迁通知,强行驱赶,恐有不妥。”
祂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接点出了对方程序上的漏洞和不合理之处。胖管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对夜市管理条例如此熟悉,脸色变了变,但仗着商会势大,依旧嘴硬:“你……你懂什么!我们商会跟管理处熟得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陈砚秋不再理他,转向正在下馄饨的老妇人,温声道:“老人家,多放点葱花,辣油少些。”
“哎,哎,好嘞!”老妇人感激地看了陈砚秋一眼,手脚麻利地捞起馄饨,放入粗瓷大碗,浇上高汤,撒上葱花,点了少许辣油。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馄饨端到了陈砚秋面前。
陈砚秋拿起调羹,吹了吹,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馄饨皮薄馅足,汤头鲜美,火候恰到好处。祂点了点头:“味道很好。”
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几个商会伙计看着陈砚秋旁若无人地吃起馄饨,又气又恼,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胖管事脸色铁青,正想再叫嚣,远处传来了巡逻吏员询问的声音和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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