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翻译,别动,跟我们走一趟。”
不是日本宪兵的生硬日语,而是带着本地口音的汉语。沈砚之心中一凛,没有挣扎,顺从地被两人夹在中间,推搡着走进弄堂深处一间废弃的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正是那晚在兰心大戏院被他“塞”了纸条的陈明生。
“沈砚之?”陈明生打量着沈砚之,眼神锐利如鹰,“76号译电科的精英,怎么会好心地给我们送警告?”
沈砚之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你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明生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夜枭’已曝,泄密者沈。这笔迹虽然伪装过,但纸张来源,我们查过了,是76号内部专用的稿纸。”
沈砚之心中暗凛军统的效率,脸上却露出一种被识破后的挣扎,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苦笑:“……果然瞒不过你们。”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不错,消息是我送的。‘夜枭’先生……还好吗?”
“托你的福,提前撤了。”陈明生紧盯着他,“为什么这么做?别告诉我你是忽然良心发现。”
“良心?”沈砚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自身处境的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在76号,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人,因为一些无谓的争斗去送死。”他抬起头,看向陈明生,“而且,松井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上次电文加注的事情,他虽然没有深究,但我知道,他盯着我。我需要……一条退路。”
他的说辞半真半假,将动机归结于自保和一丝未泯的“人性”,这比空泛的信仰宣言更容易让多疑的军统相信。
陈明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假。仓库里只剩下尘埃在从高窗透进来的昏黄光线中飞舞。
“退路?”良久,陈明生才缓缓开口,“给我们送个消息,就想要一条退路?沈先生,你的价码,是不是开得太低了点?”
“我知道一份情报的价值。”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夜枭’只是一个开始。我可以提供更多……关于特高课,关于76号,甚至关于日军下一步战略动向的情报。但前提是,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以及……有能力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庇护。”
他主动提出了交易,将自己放在一个寻求合作者的位置上,而非单纯的投诚者。这更符合一个身处绝境、试图利用手中资源换取生机的“灰色人物”的心理。
陈明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想要什么诚意?”
“帮我解决一个麻烦。”沈砚之压低声音,“松井手下有一个叫武田的少佐,是松井的亲信,也是负责监控内部人员的主要执行者。他手里掌握着不少对我不利的猜测。如果他‘意外’消失,松井的视线会被引向外部袭击,我的处境会安全很多,也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情报。”
他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极具风险的要求。借军统之手,除掉松井的得力助手武田少佐。这既能铲除身边的威胁,转移松井的注意力,更是他向军统递交的“投名状”——一旦军统动手,就等于认可了这次合作,而他沈砚之,也再无回头路可走。
陈明生沉默了,手指轻轻敲打着身边的木箱。除掉武田,无疑是虎口拔牙,风险极大。但沈砚之所处的译电科位置实在太关键,如果他真能提供持续且有价值的情报,这个险,值得冒。
“武田……”陈明生沉吟着,“他的行踪,你可清楚?”
“他每周三晚上,会独自去虹口区的一家日本居酒屋喝酒。”沈砚之提供了精确的信息,这是他观察已久才掌握的习惯。武田性格狂妄,自恃在日占区安全,总有独处的时候。
“好。”陈明生终于点头,眼神锐利,“我们会处理武田。但沈先生,记住你说的话。如果让我们发现你在玩双面游戏……”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我知道后果。”沈砚之平静地回答。
离开废弃仓库,夜色已深。沈砚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感觉背后的目光似乎消失了,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却浸透骨髓。他刚刚与魔鬼做了交易,亲手将武田送上了绝路。无论武田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这种借刀杀人的方式,依然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摆脱松井怀疑、获取军统信任、并最终接近“南下作战计划”的必经之路。他走在一条布满荆棘和污秽的路上,脚下可能是同志、敌人,甚至无辜者的鲜血,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牢牢记住自己出发的方向,记住那最终需要吹响的“无声之哨”。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悠长而苍凉,划破了沉寂的夜。新的风暴,已经随着他与军统的第一次接触,正式拉开了帷幕。而武田少佐的命运,将成为这场风暴祭坛上的第一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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