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保密局站内的这间宿舍,成了沈砚之新的方寸之地。比重庆的囚室宽敞,有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窗外甚至能看到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紫禁城连绵的殿宇飞檐。但高墙、铁网,以及门外二十四小时轮换的、沉默而警惕的看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囚徒的身份。
顾衍之将他“挂”在电讯科,却并未分配任何实质性的译电任务。送来的都是一些早已过时、毫无价值的日伪时期残留电文,或者就是些需要大量人工核对的、杂乱无章的信号记录。这既是闲置,也是一种持续的、不动声色的测试——观察他面对枯燥工作的态度,审视他处理电文时可能流露出的任何细微习惯或倾向。
沈砚之表现得如同一个心灰意冷、只求安稳的“戴罪之人”。他每日准时出现在分配给自己的那个角落座位,埋头于那些毫无意义的电文纸堆,做得一丝不苟,却也从不多问一句。他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公务,几乎不与任何同事交流,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与北平站内部隐隐涌动的派系纷争、以及光复初期特有的那种浮躁与投机气氛,彻底隔绝开来。
他知道,顾衍之的眼睛在盯着他,苏曼卿虽然将他“送”来了北平,但其态度依旧暧昧难明,而组织……他必须尽快找到与组织重新建立联系的方法。
机会来自于一次极其偶然的“外勤”。站里需要派人去前门外大街的几家旧书店,寻找和购买一批日伪时期遗留的、可能包含技术资料的书籍和档案。这种无关紧要、又需要一定专业辨识能力的杂活,自然而然落在了被边缘化的沈砚之头上,当然,有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陪同”。
这是他数月来第一次走出保密局站那座森严的大门。北平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尘土和一种古老城市特有的气息。街道上比重庆开阔,行人穿着各异,有穿着臃肿棉袍的平民,有趾高气扬的国军军官,也有偶尔驶过的、坐着美国大兵的吉普车。光复的喜悦似乎还未完全褪去,但一种新的、茫然不安的情绪,已经开始在街头巷尾弥漫。
在前门外大街一家名为“翰墨斋”的旧书店里,沈砚之假装专注地翻检着堆积如山的旧书,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机会,留下信号。他不能直接与任何人接触,那太危险。
在挑选了几本无关紧要的无线电旧手册后,他走向柜台结账。书店老板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留着山羊胡的清瘦老者,看起来有些迂腐。沈砚之在付钱时,状似无意地用指尖在柜台的木质台面上,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一组摩尔斯码——这是他与老周约定的、表示“安全,待命”的简易暗号。同时,他口中对老板说道:“老板,这几本书先放着,我还要再看看那边架子上的,劳驾您帮我留意一下,别让人买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确保柜台后的老板能听清。
这是一个双重保险。柜台上的敲击是给可能存在的自己人看的,而那句看似普通的话,则是说给紧跟在他身后的警卫听的,解释他为何在柜台前稍有停留。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只是慢悠悠地应了一声:“成,您瞧着,给您留着。”
沈砚之心中微沉,无法判断对方是否接收到了信号。他不敢再多做停留,继续在书店里“浏览”了片刻,便带着那几本旧书,在警卫的“护送”下返回了站里。
第一次尝试,如同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之继续着他的“隐形”生活。他耐心地处理着那些垃圾电文,偶尔,也会“偶然”发现一两条被遗漏的、价值不大的日伪通讯记录,并“如实”上报,以此展现他“恪尽职守”的态度和尚未生疏的业务能力, subtly 地提醒顾衍之他的价值。
同时,他更加细致地观察着北平站内部。他注意到电讯科科长是个热衷钻营、技术平平的家伙;行动队队长则脾气暴躁,与顾衍之似乎有些不对付;总务处那边则充斥着各种关系户,效率低下。这些看似无用的人际关系碎片,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他也留意着苏曼卿的消息。她似乎并未随他来北平,依旧留在重庆,处境未知。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更加疑惑她此举的真正目的。
就在他以为联络尝试失败,准备另寻他法时,转机出现了。
这天,宿舍楼负责打扫卫生和送热水的是一个沉默寡言、腿脚有些不便的老勤杂工,大家都叫他“老马”。平时他总是低着头,默默干活,从不与人交谈。这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提着一壶热水送到沈砚之房间。在他放下水壶,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脚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攥着的一块抹布掉在了地上,正好落在沈砚之脚边。
老马慌忙弯腰去捡,在拾起抹布的瞬间,他的手指极其迅速地在抹布下、沈砚之的鞋面上划了一下——一个短暂的、清晰的顿挫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无声哨请大家收藏:(m.2yq.org)无声哨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