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最近一直在做梦。
不是那种支离破碎的、醒来就忘的寻常梦境,而是连续的、清晰的、像一个漫长故事般每晚准时接续的梦。
她梦见了一个女孩。
紫发,金眸,年纪看上去比她还小几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下,仰头看着一扇她怎么也够不到的窗。
女孩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极淡极淡的金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又像冬日里蒙了一层薄雾的太阳。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没有光,是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很深,深到只能在瞳孔最深处找到一丝极细极细的、还在微微跳动的火星。
第一夜,琪亚娜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第二夜,她走近了一些,发现女孩的胳膊上有密密麻麻的针眼。第三夜,她终于看清了。
一群身穿白大褂的人把女孩和她的伙伴们绑上实验台。
那些实验台是冰冷的金属质地,表面铺着一层已经泛黄的白色床单,床单边缘有几道干涸的、反复浸透又反复干涸的暗色痕迹。
女孩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她的伙伴们也没有哭——或许是早就哭不出来了。
一个棕色头发的小女孩在隔壁实验台上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某首早已无人记得的童谣。
白大褂们面无表情地将注射器推入她们的血管,药物是某种灰绿色的、黏稠得像机油一样的东西。
女孩的身体在药物进入的瞬间剧烈地弓起,手腕上的束缚带深深勒进皮肤,原本白皙的手臂上绽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的瞳孔急速收缩,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死死压住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低哑嘶鸣——然后身体重重地摔回实验台上,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飞蛾。
白大褂们只是冷静地记录着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实验室里此起彼伏,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俯身翻起女孩的眼皮,用小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然后直起身,在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记录一批不合格的零件:
“个体17号,耐受剂量超过预期,继续增加50%。”
然后,一部分孩子痛苦地死去了。
死亡来得很安静,安静到实验室里没有任何人为此停下手中的工作。
他们的身体在被注入更大剂量的药物后,如同被掐断了线绳的木偶般骤然僵硬,然后失去所有力气,静静躺在实验台上。
白大褂们将他们的遗体抬走,动作麻利而冷漠,像是在搬走一箱用完的实验耗材。
而活下来的,则被绑上更坚固的束缚带,迎接更大剂量的下一轮注射。
绝望。
这个词在那个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琪亚娜的脑海。
不是她自己的绝望,是那个女孩的绝望——是看着同伴死在身边却连伸手去握一握她的手都做不到的绝望,是自己的身体被一次次撕裂又一次次愈合却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是那种被彻底剥夺了一切尊严、一切希望、一切作为“人”的权利之后残余的、最纯粹的痛苦。
这种痛苦没有形状,却比任何一把刀都更锋利;没有声音,却比任何一声惨叫都更响亮。它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琪亚娜的每一根神经,让她在梦里也无法呼吸。
然后是愤怒。
不是燃烧的愤怒,是冷透了的愤怒,像深冬的湖水一样,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底下却是足以溺死一切的黑暗与冰凉。
这股愤怒不需要呐喊,不需要发泄,它只是安静地沉淀在那里,像一个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标本。
可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在等——等一个出口,等一个能把这片死寂的湖面砸碎的人,或者等一个能把自己的痛苦加诸整个世界的机会。
然后是孤独。
不是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孤独,是被从“人类”这个物种中剥离出去之后残余的孤独。
身边所有还在呼吸的同伴,都是和她一样被反复注射、反复观察、反复淘汰的实验体;她们可以互相看一眼,交换一个眼神,却谁也救不了谁。
而实验台之外的那些白大褂,看她们的目光不像在看人,甚至不像在看动物——像是在看一组数据,一组可以被记录、可以被修改、可以被废弃的数据。
然后是恨。
很纯粹,很干净,没有被任何道德教条修剪过。
恨那些推她的人,恨那些高高在上记录数据的人,恨实验室里每一个面无表情的脸孔,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恨自己为什么还能感觉到痛,恨自己为什么在最想死的那一刻,身体依然不肯放弃最后一口呼吸。
然后是无助。
是那种被压在比自己大千万倍的铁轮之下、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彻底的、绝对的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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