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锋拍案而起的瞬间,整座帐篷里的空气凝结成了固态。
他枯瘦的手掌按在临时拼凑的木桌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怒火都灌注进这张象征性大于实用性的谈判桌里。桌面上,那枚“冰核星屑”还在散发着柔和的湛蓝色光晕,光晕边缘与厉无锋手背青筋暴起的阴影形成刺眼的对比。
“挟奇物以令诸侯。”
厉无锋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千年冰层下凿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凿冰时那种刺耳的刮擦感。
帐篷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矿盟代表的机械义眼调整着焦距,记录模式下红色的光点无声闪烁。浮黎部落的大祭司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厉无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形。岚宗另外几位长老脸色变幻,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子。
陈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评估风险时的习惯性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敖玄霄。”厉无锋直呼其名,这是极大的不尊重,“你一个外来者,踏上青岚的土地不过百天,凭什么在此指手画脚?就凭你手里这块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石头?”
他的目光扫过星屑,眼神里混杂着贪婪、嫉妒,还有更深层的恐惧。
恐惧源于未知。
恐惧源于失控。
“还有你,苏砚。”厉无锋转向一直静立在敖玄霄身后的那道素白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正义感,“背祖忘宗,叛出山门,如今竟还敢站在这里,站在岚宗的谈判席旁!你以为斩断玉牌,就能斩断你身上流淌的岚宗血脉?就能抹去宗门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帐篷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苏砚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厉无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白玉雕像。只有握剑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上那处细微的磨损——那是她七岁那年第一次练剑时不小心磕碰留下的痕迹。
二十三年了。
“诸位。”厉无锋张开双臂,转向其他两方代表,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的悲怆,“看清楚!这两个人,一个来历不明,怀揣着不知目的的所谓‘救世’理想;一个叛徒,连生养自己的宗门都能背叛!他们今日能站在这里,用一块石头逼迫我们三方妥协,明日就能用更大的筹码,把整个青岚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猛地指向帐篷外,指向那片被能量喷发摧残过的峡谷。
“看看外面!星渊异动,地脉喷发,这难道不是他们带来的灾厄吗?自从这些天外来客降临,青岚何曾有过一日安宁?!现在他们又要我们交出资源,交出技术,还要成立什么‘监管会’——这分明是要架空我们三方,将这峡谷,将星渊,将整个青岚的未来,都掌控在他们手里!”
厉无锋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帐篷里响起压抑的骚动。
矿盟代表眼中的红光闪烁频率加快了。浮黎部落的几位战士交换着眼神,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骨制武器。就连岚宗内部,也有几位长老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利益之争之上,还有更原始的东西。
猜忌。
对未知的恐惧,对“异类”的本能排斥,对权力可能被颠覆的深层焦虑。厉无锋精准地击中了这些隐藏在文明表象下的原始情绪。
敖玄霄看着厉无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残忍。那是一种在末日废土上挣扎过、见证过文明最后余烬的人才会有的平静——见过太多歇斯底里,太多在绝境中暴露的人性之恶,以至于对这样的表演几乎生出了某种倦怠。
但他必须回应。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帐篷外那些还在能量喷发废墟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是为了祖父口中那个“必须被阻止”的未来,也是为了身边这个刚刚斩断过去、把一切押注在自己身上的女子。
他正要开口。
苏砚动了。
她没有拔剑。
只是一步踏前。
素白的靴子踩在粗糙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帐篷里所有人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剑意。
那不是剑气,不是能量外放,甚至不是某种可以量化的攻击。那是更本质的东西——一种极致的“有序”,一种对自身存在方式的确信,一种将意志淬炼到足以干涉现实的锋利。
帐篷里的空气开始分层。
以苏砚为中心,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靠近她的空气变得清澈、稳定,每一粒微尘的轨迹都清晰可循。而远离她的地方,空气依旧浑浊,充斥着谈判产生的情绪余波和能量残余。
厉无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扔进了一片绝对寂静的领域,所有的声音、光线、甚至时间的流动都变得迟缓。更可怕的是,他感受到一种“锁定”——不是被武器锁定,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注视”着,仿佛他的一切言行、一切心思,都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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