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海是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醒来的。
报纸上,黑色的加粗标题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识字的人心上。《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都被“日军夜袭沈阳”、“东北巨变”、“国难临头”这样的字眼占据。细节模糊,消息混乱,但那股山雨欲来的恐慌,却如同黄梅天的湿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明渊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后世的记忆与当下的现实交织,让他对“九一八”这三个字有着远超常人的沉重认知。他坐在窗前,看着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打扫庭院,窃窃私语着昨夜的惊人消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惑与不安。
早餐的气氛比昨晚更加凝滞。明镜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一夜忧思。她沉默地喝着粥,偶尔抬眼扫过明渊和明楼,欲言又止。明楼则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穿着熨帖的西装,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手边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申报》,但他似乎并没有仔细阅读,只是将其作为背景信息的一部分。
明渊学乖了,埋头吃饭,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清晰地感觉到,明楼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偶尔会如同精准的探针,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他在观察,观察自己这个弟弟,在经过一夜的沉淀后,会对这场国难作出何种反应。
“今天外面可能会有些乱,”明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两个,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去了。特别是小渊,”她看向明渊,“你那些朋友,呼朋引伴的,这种时候,少凑在一起胡闹。”
“知道了,大姐。”明渊乖巧应声。他乐得如此,正好需要时间独处,研究那虚无缥缈的“系统”。
明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政府那边今天恐怕有的忙,我早些过去。”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明渊,平淡无波,“在家,听大姐的话。”
“是,大哥。”明渊低眉顺眼。
明楼离开后,餐厅里的气压似乎都升高了一些。明渊匆匆吃完,便借口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整天,他都试图再次触发那个所谓的“人心洞察系统”。他集中精神冥想,回忆昨晚情绪剧烈波动时的感觉,甚至尝试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使用”能力……但一切都石沉大海,毫无反应。那1%的加载进度,仿佛一个嘲讽,提醒着他金手指并非那么容易掌握。
这让他有些烦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没有依仗的感觉,如同赤身裸体行走于冰天雪地。
傍晚时分,明诚敲门进来,送来了熨烫好的干净长衫,并低声告知:“二少爷,大小姐吩咐,今晚仍在餐厅用饭。”
又一场家宴。
明渊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这绝不会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饭。经过一天的发酵,外界的消息和家族内部的态度,必然会在餐桌上有所体现。
果然,当他再次走入餐厅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与昨日不同。
明镜的脸色比早上更加沉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明楼也已经回来,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但他没有看报,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更让明渊注意的是,餐桌旁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气质儒雅,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明渊在记忆里搜索,认出这是大姐明镜大学时代的同学兼好友,姓苏,是一位在报馆工作的编辑,也是明镜极少数的、能带入家中深谈的“外人”之一。
“苏先生。”明渊依照记忆里的称呼,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苏先生站起身,扶了扶眼镜,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特有的凝重:“明二少爷,叨扰了。”
“苏先生不是外人。”明镜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入座,“请苏先生来,是想听听报馆那边,有没有更确切的消息。”
晚餐在沉默中开始。菜肴依旧精致,但似乎谁都食不知味。
几口饭菜下肚,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时局。
“情况很不好,”苏先生放下筷子,声音低沉而急切,“日军进展极快,沈阳、长春、营口……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东北军那边……唉!”他重重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南京方面的态度暧昧,只说什么‘镇静忍耐’、‘信赖国联公理判断’!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明镜的眉头锁得更紧:“国联……真能约束日本?”
“难!”苏先生摇头,“日本狼子野心,谋划已久,岂是国联一纸文书能挡住的?我看,他们是铁了心要吞下东三省!上海这边,各界都在酝酿反应,学生们更是群情激愤,只怕……要出大事。”
明楼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不置一词。
明渊则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每一句话,同时在心里飞速分析。苏先生代表的是上海进步知识分子和舆论界的声音,激进而忧虑;大姐明镜关心时局,更多是出于商人对稳定环境的天然需求,以及对国家命运的本能担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孤影三面请大家收藏:(m.2yq.org)孤影三面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