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李矿工就醒了。他睡在土屋的土炕上,炕是黄土夯成的,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芦苇,芦苇上面垫着一条旧毡子。他翻了个身,土炕里还存着昨夜烧火的余温,温温吞吞地贴着后背,让他想起矿区集体宿舍里那条永远烤不干的棉被。他又翻了个身,土炕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在说话。隔壁屋传来吴嫂子的翻身声,然后是她含含糊糊的梦话,听不太清,但声调软软的,不像在矿区时总皱着眉说梦话骂工头了。李矿工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屋顶。那屋顶是红柳枝子编的,密密地码了一层,又糊了泥巴,干了以后裂了几道细缝,有极细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像针尖一样扎在黑暗里。他吸了吸鼻子,满屋子都是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踏实的气味。
他慢慢坐起来,腿搭在炕沿上。赤脚踩到地上,土是凉的,但不像矿区冬天的水泥地那样刺骨的凉。这凉里头带着一点潮润,脚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种软绵绵的托举。他弯下腰,把放在炕脚那双布鞋穿上。鞋子是到薪火村那天阿萝分给他的,黑布面,白布底,针脚密密麻麻的,穿在脚上还有点紧,但走起路来很稳当。他站起来,轻轻地走出门,怕吵醒吴嫂子。门是柳木条编的,上面挂着一条旧布帘子,他掀开帘子的时候,布边扫过他的胳膊,粗粗拉拉的,他却觉得舒服。
走出土屋的时候,天地还笼在青蒙蒙的晨色里。东边盐湖那边泛着一线蟹壳青的光,天顶还挂着几颗星,不亮,像蒙了灰的碎银子。李矿工站在门口,整个人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去。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和新鲜,还有一股淡淡的盐碱味,从盐湖那边飘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刚翻好的地上。
地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块摊开的深色绸子。他走下台阶,踩到场院的地上,土黏在鞋底上,不厚,薄薄的一层,走着走着就有沙沙的声响。他走到地头停下来,蹲下身。阳光还没照到这片地上,但天光已经足够亮了,他能看清每一块土坷垃的形状,大的如拳头,小的如指节,裂着细密的纹路。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皮肤粗黑,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旧矿灰,指肚上全是茧子,硬得跟石子一样。他把手插进土里,土是凉的,也是软的,像攥住了一把初醒的什么。他从土里抓了一捧上来,凑到鼻子底下。
土腥味夹着一股草根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又有一点清苦的回甘。他皱着鼻子又闻了一下,那股味道忽然就钻进了某处久远的记忆里。他想起小时候,家里那三亩薄田,他爹天不亮就下地,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点。有一回他跟着去了,光着脚踩在田埂上,土也是这样的黑,这样的凉,他爹弯腰拔了一棵草,塞进他嘴里,说:嚼嚼,这个甜。他嚼了,满嘴都是草汁的青气。他如今已经记不清他爹的脸了,那张脸在矿难里走得早,矿上赔了一百二十斤白面,够他们娘儿俩吃了大半年。但此刻,他闻着掌心里的土味,忽然觉得他爹离他很近,好像就蹲在地那一头,背对着他,在拔草。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问旁边那个站着的人:这就是我的地?
铁骸就站在地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两条晒成铜色的前臂。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烟杆是红柳枝子削的,弯了,那头套着一个铁烟锅。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细细的两缕,在晨风里散开。他看了李矿工一眼,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干河床上的裂痕。
你的。铁骸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三亩,不多。但你要是种得好,明年还能再分。
李矿工蹲在那里,没有起来。他把那捧土慢慢地从左手倒进右手,又从右手倒回左手,土屑簌簌地落下去。他盯着那三亩地在晨光里缓缓显露出来的形状,像盯着一个陌生的、但又不得不认识的人。我不会种,他说,我挖了二十年矿。手会摸铁,不会摸土。
不会就学。铁骸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火星子溅在土里,倏地灭了,村里人都会种。你跟着学,学个一年半载,就会了。土比铁软,摸多了,就习惯了。
李矿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他又抓了一把土,这次攥得紧,土从指缝里挤出来,湿凉湿凉地贴着皮肤。我学。他低声说。说完这两个字,他又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里残留的湿土痕迹,那些黑褐色的印子,像他的前半生终于重新有了一道开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嘣响了一声,跟矿上那台老提升机的钢丝绳一样。他原地踮了踮脚,目光越过那三亩地,看到远处还有别人也在地里。一个上个月来的老矿工蹲在隔壁田埂上,用手在拨弄土块,动作笨拙但认真。更远一点,一个年轻媳妇挎着柳条筐,正弯着腰在捡什么。李矿工吸了口气,迈步走下地头,脚踩进翻好的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鞋底陷下去又拔出来。他每走一步都低头看着脚下,好像在确认这地是真的,他的脚是真的踩在上面了。他走到地的正中间站住,转过身看了一圈,东边是红柳洼,西边是盐湖边上的芦苇丛,南边是学堂的土墙,北边是他的土屋,吴嫂子已经起来了,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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