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里的关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是什么人守的?
老贵跪在地上没动,赶紧答:仙庭的人。不多,十几二十个,但都是青壮,有刀有弓,领头的手里那令牌能调附近岗哨的兵,最多半天就能叫来百十号人。他们白天在栅栏后头晒太阳,晚上在棚子里喝酒划拳,可该值夜的时候也有人盯着,不松的。有人闯,他们就射,箭法还准,去年镇上一个后生,十五岁,饿得头晕,往关卡上扑,一箭穿了大腿,拖着腿爬回来,没两天就烂死了。
萧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油纸吹得噗噗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老贵身上,又落在小贵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上。你老娘还活着?
活着。小贵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得像砂纸打磨铁皮,就是昏着,没醒过。一路上喂过几回水,都是我把水含温了,掰开嘴往里滴。她牙都没了,只能喝稀的。
萧寒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揭开破被单的一角。被单底下是一张老妇人的脸,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麻纸,眼皮耷拉着,嘴唇干瘪,呼吸细得像一根蛛丝在风里颤。萧寒看了一眼,把被单重新盖好,拍了拍小贵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小贵身子一晃。
明天,我去。萧寒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鱼肚白,薪火村的晒谷场上就聚了人。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场中央,脚边蹲着那条从地下带出来的沙狼,比他膝盖还高,一身灰褐色的粗毛,呼吸间喷出一股腥膻的热气。马熊扛着一根胳膊粗的铁棍过来了,那铁棍一头焊了个锤头,锤面上坑坑洼洼的,不知道砸碎过多少东西。火炼仙子背着一张长弓,弓臂是牛角贴的,弦是浸过油的皮筋,她在腰间挂了两个箭囊,每个囊里塞着二十支白羽箭。陈七跟在后头,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袋口扎紧,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引线——那是从黑石城商队手里花大价钱换来的火药,半袋子,沉甸甸的,陈七走路都得微微往后仰着身子找平衡。阿萝骑在一头温顺的老沙狼上,沙狼走一步,她就在鞍子上晃一下,两只手紧紧抓着鞍前的铁环,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五十个人,五十头沙狼。沙狼的爪子踏在薪火村门口的硬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烟尘。老贵和小贵走在最前面,小贵把老娘放在一辆用破门板改的板车上,辕上拴了一头瘦驴,驴走得慢,他便在旁边跟着,时不时拿袖子给老娘擦擦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
出了村,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黄沙漫漫地铺到天边,风一吹,沙面上一层薄薄的波纹像水一样流动。日头升上来,晒得人后脖颈发烫。萧寒骑在沙狼背上,骨杖横在膝头,眼睛眯着看远处的天际线。阿萝驱着那头老沙狼凑过来,沙狼打了个响鼻,喷了阿萝一袖子鼻涕,阿萝嫌弃地甩了甩,侧过头看萧寒。哥哥,她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我们这次去,要干什么?
先看看。萧寒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能谈就谈。
要是谈不了呢?
那就打。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两条小短腿在沙狼肚子两边荡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膝盖,那里原先的痂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哥哥,炸了关卡,仙庭的人还会建新的。
那就再炸。萧寒的声音像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石头,不烫,但硬,建一次,炸一次。炸到他们不想建了为止。
阿萝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萧寒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水是温的,带着皮囊里头那股腥膻味,但解渴。
六百里路,走了一个星期。白天赶路,夜里在沙丘背风处歇脚。陈七每天夜里都要检查那袋子火药,把扎口的绳子解开又系上,看引线有没有受潮,看药粉有没有结块,用手捻一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像对待一件瓷器。第五天晚上,小贵的老娘醒过来一次,睁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星星,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昏睡过去。小贵跪在旁边,把水囊的嘴子塞进她嘴里,轻轻挤了一滴,看她喉咙蠕动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砸在老娘胸前的被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第七天傍晚,日头快落到沙梁子后面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盐井镇的轮廓。那镇子窝在一道土石山的山坳里,房子矮趴趴的,东倒西歪。近处的几间屋子塌了半截,断墙露出里面的土坯,被风吹出了一个个圆洞,像骷髅的眼窝。镇子外面的空地上,寸草不生,地皮翻着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养分都吸干了。
镇口立着一道木栅栏。三米高,用的都是海碗粗的圆木,一根挨一根排着,用粗麻绳捆扎在一起,顶上削尖了,涂着黑漆,在夕阳里泛着冷光。栅栏正中开了一道小门,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出。小门旁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一张歪腿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四个穿皮甲的兵。皮甲是暗褐色的,前胸嵌着几片铁叶子,腰里挎着刀,刀鞘上的铜环磨得锃亮。其中一个倚着桌腿打盹,怀里抱着弓,弓弦松松地垂着。另一个在啃一块黑乎乎的饼,饼渣掉在桌上,他拿手指扫起来又塞进嘴里。第三个翘着腿,百无聊赖地用刀尖剔指甲缝里的泥。第四个抱着胳膊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半闭,扫着镇外的荒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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