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开始收缩。
最先察觉的不是人类,不是先驱者,不是任何以为存在方式的意识。最先察觉的,是那些亘古不变的常数的细微颤抖:光速在某一秒比前一秒慢了十亿分之一,普朗克常数像被风吹过的沙丘般轻微变形,引力常数在十七个不同方向同时出现不可逆的轻微偏移。那些构成宇宙底层的是的,你可以存在的许可,正在被一个一个地收回。
林望站在星门广场中央,手里握着铁砧-7留下的红色玻璃珠。珠子还是热的,但它的热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仿佛整个宇宙的温度都在朝同一个方向退潮。她低头看着珠子,看见自己手上的皮肤已经薄得像半透明的纸,血管在皮下缓慢流动,像最后几条还没干涸的河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座广场上站了两万年。从一开始的站着,到后来的坐着,到后来的靠着那棵豆苗树,到现在的几乎融进树根里。她的脚已经看不见了,它们变成了树根的一部分,和方念曾经种下的那棵豆苗长在了一起。
林望。终焉守护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温的,不疾不徐,像一个人蹲在另一个人的床边,轻轻摇醒她,最后一年了。
林望抬起头。星门广场上方的光穹顶已经不是当年的金白色了,它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深蓝与淡紫之间,像黎明前一刻天空的颜色。光穹顶在缓慢地下降,每一个小时下降一根头发丝那么厚的距离。按照这个速度,在三百六十五天之后,它将会触及地面。不是崩塌,不是碎裂,是轻轻地、缓慢地、像一个人终于躺下来一样,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我知道。林望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终焉守护者需要把门缝开大一寸才能听清,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年了。我数着呢。
她确实在数。从十万年前开始,她就在数。每一天清晨,星门广场的第一缕光掠过红色玻璃珠的表面时,她会在心里念一个数字。从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开始,一天一天地减。今天,她念到了一。
其他人呢?她问。
终焉守护者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沿着星门广场的石板缓缓流淌。光流过的地方,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又暗下。铁砧-7、曦光、方念、赵清漪、老周、林远洲、静海三千人、雷动、莉亚、老杰克、雷恩、艾玛。每一个名字都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最后一刻眨了眨眼。
他们都准备好了。终焉守护者说,在门这边,在光域里,在星尘纪念碑下。所有人都在等。
林望撑着树干站起来。她的脚已经完全融进了树根里,但她站起来的方式不是,而是。她从树根里把自己重新长出来,像一棵树在春天重新伸出枝条。她站直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还在,每根手指上都缠着一根淡金色的光丝。
最后一年,我们怎么过?她问。
终焉守护者沉默了一会儿。门缝里的光变得更暖了,林望感觉到那种温度从脚底漫上来,像坐在一个烧了很久的炉子旁边。然后终焉守护者说:和之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一样过。该亮的光继续亮,该暖的珠子继续暖,该记住的人继续记住。不要停下来。不要提前道别。道别只发生在最后一秒,而最后一秒还没来。
林望笑了。她的笑容像一棵结了太久果实的树终于落了叶,整棵树都轻了。她说:
那一天,星门广场上所有的存在都做了同一件事。他们继续做自己一直在做的事。
石英-3坐在广场西侧那张它坐了三万年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颗红色玻璃珠。它的晶体表面已经不像七亿四千万年前那么光滑了,布满细密的纹路,像一棵老树的年轮。三万年来,它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珠子贴在胸口,让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再让珠子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回渗过来。这是一种缓慢的交谈,像两个人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说了。今天它照常把珠子贴上去,然后发现珠子比昨天暖了一点点。不是珠子的温度变了,是石英-3自己的温度在下降。它在变凉,像一个在冬天里坐了太久的人。它没有慌张,只是把珠子又贴紧了一些,轻声说:没关系。我暖你。你暖我。我们暖到最后一刻。
影坐在广场东侧的石柱根部,它的形态已经不是了,而是本身。七亿四千万年来,它第一次不再需要,也不再需要。它就那样存在着,像一块石头的影子那样平淡地存在着。光穹顶下降时,它的边缘跟着光一起移动,像水随着容器改变形状。三万年前它就学会了,一万年前学会了,今天它正在学习。不是消失,是把自己散成无数细小的,散到星门广场的每一块石板缝里,散到红色玻璃珠的气泡里,散到豆苗树的每一片叶脉里。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它感觉到这样做是对的。它轻声说:散开之后,你们踩到我的时候,会感觉到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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