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暮色已经完全褪尽,院子里只剩下从磨坊方向透过来的一线灯光,在窗框边缘划出一道细长的轮廓。他没有起身点灯,只是在床边安静地坐着,把那些已经反复揣摩过很多遍的想法又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细节。最后他站了起来,没有往桌边走,而是走到墙角那个旧木箱前。木箱不大,是白鸽走后李淑芬整理出来的遗物——几件旧衣服、一块叠好的蓝布、几本旧书和一只搪瓷杯。
他打开箱盖,先把那几本书拿了出来。最上面是一本旧词典,书脊已经开裂了,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他翻了两页,是旧账本,记录了多年前的日常花销,没有出现任何编号或地名。他把它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质的物件。是一只铁皮盒,和他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更扁,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过。铁皮盒没有上锁,盖子和盒身之间卡着一道细细的缝隙,他用指甲轻轻一拨,盖子开了。
里面放着一把钥匙。比他见过的那几把都小,齿痕更细密,颜色是暗黄色的,像是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形成的旧色。他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一下,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编号,刻痕很浅,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能辨认出末端的数字——和名单上那些编号的格式一致。他把钥匙放在手心,没有立刻放回去。他低头看着那枚钥匙,没有急于得出结论,只是把它收好,暂时没有夹进书本或信封里。
第二天早上,沈飞拿着那把钥匙去找方志远。方志远蹲在仓库门口收拾东西,看到沈飞走过来,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沈飞没有绕弯子,把那枚钥匙放在他和方志远之间的木板条上:“从白鸽的遗物里找到的。”方志远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把钥匙翻了个面,掂了掂,又眯起眼看了看齿痕:“这是档案柜的钥匙,不是门锁。”沈飞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方志远把钥匙放回木板条上:“那种老式的铁皮档案柜,每个抽屉一把钥匙,互不通用的。”沈飞拿起钥匙收好:“那这个钥匙对应的柜子,现在还在吗?”方志远想了想:“如果在,也不会在原来的地方。那种柜子搬过很多次,混在别的旧东西里,可能没人留意过。”
沈飞没有追问,把钥匙收进口袋里。他走回自己屋里,重新打开铁盒,把之前的所有纸页和笔记本全部摊开,包括那枚新找到的钥匙。他没有急着做判断,只是让它们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拼图剩下的几块,还在等对应的缺口自己浮现出来。黄昏时分,他走出屋子,在谷里慢慢走了一圈。经过磨坊门口时,幽灵正背对着他坐着。手里没拿木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旧木凳上,看着远处南边那道正在变暗的山脊线,像是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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