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像是被骤降的寒冰冻结，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定定地看着宦官那张敷着虚伪笑意的脸，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算计，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长安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冷冽三分，冻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缩成了一团。
这股寒意，不是来自帐外的夜色，而是来自那道看似温和、实则藏着利刃的帝王口谕。他忽然想起了阿椿，那个率领土匪义军投靠大唐的姑娘，眉眼间总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为了守住河阳渡口，为了给唐军主力争取驰援的时间，她带着三百弟兄死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城破时，阿椿点燃了最后的火油，与冲入城内的叛军同归于尽，连尸骨都被烧得辨认不出，只找到一枚她常戴的、用红绳系着的铜制小狼牌。
他又想起了那些在明德门之战中受伤的士卒。帐外伤兵营里，那个叫小石头的年轻士兵，才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就被叛军的长刀砍断了右臂，昏迷醒来后没有哭哭啼啼，只是摸着空荡荡的袖管，低声问什么时候能再拿起弓箭；还有老兵张五郎，腿被攻城锤砸伤，骨头都露了出来，军医给他正骨时，他咬着木棍硬生生扛了下来，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只说 “只要能守住长安，断条腿算啥”。
这些将士，跟着他出生入死，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却没有一个人抱怨过一句，只是默默地养伤，心里盼着早日重返战场，盼着平定叛乱后能回家看看妻儿老小。而他自己，为了指挥战斗，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最后在火龙车炸膛的瞬间，飞溅的火星灼伤了左眼，视网膜血管破裂，彻底失明。如今他只能靠着右眼视物，左眼的绷带一日三换，换药时的刺痛提醒着他这场战争的代价。
他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为了肃宗口中那所谓的 “社稷”，流干了血汗，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带领将士们打赢了一场又一场硬仗，守住了明德门这道长安的门户。可到头来，肃宗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论功行赏，不是慰问伤兵，而是迫不及待地解除他的武装，夺走他最核心的技术，仿佛他不是功臣，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谋反的威胁。
“保全功臣之心……” 李默低声重复着这六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嘴角勾起一抹深深的自嘲，那笑容里满是失望与寒心，“公公，陛下的意思是，我若乖乖交出游谱配方，就能继续做我的功臣，安享荣华；若是抗旨不遵，就不再是功臣，而是…… 意图谋反的罪人了，对吗？”
宦官的三角眼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似乎没料到李默会如此直白地戳破这层窗户纸。他没有直接回答，却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李参军是栋梁之才，陛下自然舍不得亏待。只要您识时务，把图谱配方交出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应有尽有。您年纪轻轻，前程不可限量，何必因一时执念，毁了自己的将来？可若是执迷不悟，抗旨不遵，后果如何，想必不用咱家多说，您也清楚。”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交，你就是朝廷倚重的功臣；不交，就别怪朕对你不客气。帝王心术，果然如此凉薄，如此现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所谓的忠诚，所谓的功绩，都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有用时，捧你上天；无用时，或者说，当你拥有了让帝王忌惮的力量时，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你踩在脚下。
李默只觉得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割着，一刀又一刀，疼得厉害，却流不出泪来。他想起了当初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大唐正值安史之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他一心想的就是利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大唐平定叛乱，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能远离战火。他以为自己的付出能得到认可，以为肃宗是个知人善任的明主，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在帝王的猜忌面前，所有的付出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公公，” 李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楚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火龙车的配方，我确实有。但说实话，这东西太过危险，不仅威力巨大，容易造成大规模伤亡，而且技术本身就不稳定，上次仅仅发射三次就炸膛了，还伤了咱们自己的弟兄。我本就打算打完这一仗，就把所有的图谱配方都付之一炬，永远不让它再现世，免得日后落入歹人之手，为祸人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宦官，眼神无比坚定，带着一丝恳求：“既然陛下有旨，我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还望公公能如实禀报陛下，莫要遗漏半分。”
“你说。” 宦官见他松口，脸色缓和了一些，语气也比刚才好了不少，甚至露出了一丝虚伪的笑容，“只要是合理的请求，咱家定会为你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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