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见礼之后,杨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语速很快,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快速来回。
李帅,我的人已经安顿好了。三万人在登州以南八十里处的山坳里扎营,没有惊动任何地方。沿途的斥候我都抓了几个,嘴巴严的放了,嘴巴不严的留在了山沟里。
李靖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前,摊开一幅地图。
地图是新的,墨迹还很鲜亮,上面用朱笔标出了登州和三处卫所的位置,以及周边所有的道路、河流、高地。
你的兵从南面压上来,打登州南侧的卫所。我从中路直取登州城。还有一路人马,从北面绕过登州,打北侧的卫所。三路同时动,不给对方互相驰援的时间。
杨忠凑近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
登州城内的守军有多少?
情报上说,驻兵不到两千。可登州背后那两座卫所各有一千五百人,三处加起来将近五千。加上城内的民兵和乡勇,总数不会低于七千。
咱们有多少人?
你三万人,我五万人,北面那一路还有两万人。合计十万。
杨忠听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口被北风吹得泛黄的牙。
十万人打七千人,还要分三路。李帅,你这是要打围猎了。
李靖没有笑。他的手指在登州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登州城小,可它背后的那两座卫所互为犄角。若咱们只打登州,那两座卫所的兵会从两侧包抄咱们的后路。到时候咱们就是腹背受敌。
所以必须三路同时打,每一路都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各自的卫所拿下来。登州城的守军发现两翼都失守了,他们自己就会乱。
等他们一乱,咱们再合围。一战定登州。
杨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按李帅说的办。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李帅,什么时候动?
李靖也走到了帐门口,站在他身旁,望着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二月初十。
那天是阴历十五,月亮最大的时候。夜战看得清,咱们的兵也能借着月光摸到城墙底下。
登州的守军不会想到有人会在月圆之夜攻城。他们的人那时候正聚在城楼上看月亮。
杨忠偏过头看了李靖一眼。
李帅打过夜袭?
打过。
几次?
记不清了。
赢了几次?
李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帐内,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没输过。
正月初十,幽州。
张休站在城楼上看校场上新到的粮车。
车队长得像一条灰褐色的蛇,从南面的官道蜿蜒而来,一辆接一辆驶进城门口的瓮城。每一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车辙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沟。
庞统站在张休身侧,手里捧着一本新到的军报,正在低声念给他听。
从河南调来的第二批粮草已经到了,共计三千石。从山东调的民夫两万人,已经在路上了,预计正月二十之前能到幽州。从湖广征调的军械也已在途中,大约二月初可到。
张休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条粮车长龙上。
孙帅呢?
孙帅今天一大早就去北面的关隘巡查了。他说要在联军北上之前,把北境沿线的所有烽燧和斥候哨位重新排一遍。
徐荣呢?
徐荣已经带着三千骑兵出关了,往北面游弋。他说要让大明的斥候看见咱们的旗子在边界线上来回走,让他们睡不着觉。
张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徐荣这个人,做什么都像打了鸡血。
庞统没有接这话。他合上军报,又翻开另一卷。
陛下,还有一件事。大唐那边刚刚送来一封密函,是李靖亲笔写的。
张休转过身,接过密函,拆开封蜡,展开看了一遍。
信不长,可字字紧凑。
大乾皇帝陛下台鉴:臣已奉我皇之命,调兵抵达东境前线,兵力部署完备,预计二月初十即可动兵。届时臣自东面发起攻势,望大乾从北面配合策应,共击大明。大唐李靖顿首。
张休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庞统。
二月初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像是把它刻在什么地方。
还有不到一个月。
庞统接过信,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陛下,大唐那边动作比咱们预想的要快。李靖已经部署到位了,咱们这边粮草还在路上,孙帅还在巡查防线,徐荣才刚出关。
是不是也该让将士们动一动了?至少让外面的人看见,咱们也在准备。
张休点了点头:传旨给孙帅,让他巡查完之后,立刻把北境沿线的各营主将召集到幽州来开个会。把各营的防区重新划一遍,把出兵的路线定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该往哪走。
另外,给徐荣发一道令,让他的骑兵在边界线上来回游弋的动静再大一些。不用真打,可要让大明的斥候每天都看见至少三拨骑兵在边境附近出现。
庞统躬身:臣这就拟旨。
他转身走下城楼,脚步声在砖阶上一下一下地远去。
张休还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北风从关外灌下来,吹得他身上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大明边境的方向,落在那些他暂时还看不见、可知道它们就在那里的城池和关隘上。
二月初十。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正月十五,应天府。
元宵节。
城里的灯挂了一夜。从午门到朱雀大街,从秦淮河两岸到各坊的巷口,到处都是灯笼。红纸糊的、绢纱扎的、琉璃片的,各式各样的灯在夜色里亮着,把整座应天府照得比月亮还亮几分。
可皇城里没有挂灯。
朱元璋下了旨,说今年元宵,皇城之内不许张灯。理由是国丧未远,北境将士的尸骨还没有入土,宫里挂灯不合适。
旨意下得干脆,宫里的太监们连夜把已经挂上去的灯笼又摘了下来,只剩廊下几盏照明的旧铁皮灯,在夜风里晃着昏黄的光。
养心殿里,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面看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北境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跑死了两匹马。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可每一个字都让朱元璋的手指攥得更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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