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五县,在册田亩四万二千顷。可本官调查之后发现,实际耕种的田亩,至少五万顷以上。那多出来的八千顷,全部都在你们这些世家手里。没有登记,没有交税。
八千顷田地的税赋,每年是多少?本官算过,折合白银约三万两。
三万两银子,够修二十里官道、建十座水渠、养三千兵卒一整年。
这些银子,本该是大秦的,是朝廷的,是用在所有人的身上的。可它没有进库,它留在了你们这些世家的库房里。
柳老先生,你说佃户会跑。可你有没有想过,佃户跑了,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他们活不下去,是因为他们种的地虽然越来越多,可交的租子也越来越多。增加的收成都进了你们的口袋,他们没有落到一点好处。
本官的新法,增的是田税,减的是人头税。种地越多的人,该交的越多。可种地越少的人,该交的越少。
若柳家把多出来的田产如实报上去,按新法交税,本官可以给一个承诺------柳家原有的佃户,本官一个不动。他们愿意继续种柳家的地,就让他们继续种。可柳家收的租子,不能超过新法规定的限额。
超过限额的,按律治罪。
商鞅说完了,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柳元泰,等着他的回答。
正堂里的香炉飘出一缕青烟,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柳元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商鞅脸上,像在看一件他不太确定该怎么估价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依旧平稳。
商君方才说,柳家把田产如实报上去,商君就不动柳家的佃户。
那商君拿什么来保证?
商鞅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正堂门口,推开了门。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田野上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他站在门槛后面,目光越过祠堂门前的石阶,越过那片空旷的田野,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柳老先生,你看那边。
柳元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正在升起来。
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像一条灰黄色的云带,贴着地面缓缓移动。那尘土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列阵行进,甲胄的反光在午后日光下明明灭灭,像一大片正在流动的铁鳞。
一万甲士。
正在三里之外列阵。
柳元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脸色没有变,可他搁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开来。
商鞅没有回头。他看着那片尘土,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柳老先生,本官的保证,就在那里。
你好好说话,那三万两银子,本官可以分五年收,每年只收一部分。柳家的日子不会过得太紧,佃户也不会跑。
可你若要跟本官谈条件------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柳元泰,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官可以跟你谈。
可谈完之后,你若反悔,那就不是茶叙能解决的事了。
柳元泰站在门槛旁边,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列阵的甲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正堂里,在客座上重新坐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从容,像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正在收拾情绪的人。
商君,请坐。柳某还有几个细节,想跟商君再商议商议。
商鞅走回客座前坐下,重新端起了茶盏。
正堂里的香炉还在袅袅地冒着青烟,门外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香炉里的烟吹散了一瞬,又很快聚拢回来。
远处的尘埃还在升腾,可祠堂里没有人再去看它了。
茶叙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柳元泰最终答应了商鞅的条件:如实报田、按新法交税、分五年补缴过去漏缴的差额。
作为交换,商鞅答应柳家原有的佃户可以继续耕种,租子按新法规定的上限收取,不得额外加征。
日落时分,商鞅起身告辞。
柳元泰送到祠堂门口,拱手作揖,姿态还是方才来时的那个姿态,从容、客气、不卑不亢。
可商鞅在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柳元泰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夕阳把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他看着商鞅的马车缓缓驶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变成一种很沉、很复杂的东西。
商鞅放下车帘,靠在车厢的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李斯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柳元泰服了?
商鞅没有睁眼。
他服了。
可他服的是那一万甲士。
不过没关系。无论是服我还是服兵,只要他肯配合,新法就能推下去。等他配合了一年两年,尝到了按规矩办事的好处,他就会忘了今天他是被刀架着脖子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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