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鸣山另一只手猛地掏出腰间的手榴弹,手指直接扣住了拉环——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光荣弹。
就算死,也绝不能被鬼子活捉,绝不能让密码本落入鬼子手里。
苏青伤势过重,早已支撑不住,虚弱地斜靠在树干旁,浑身无力,意识昏沉,根本无力举枪戒备。
电讯班两个文职小姑娘见她伤口渗血不止,吓得心慌意乱,趁着密林对峙的紧张间隙,慌忙蹲下身来。
两人手忙脚乱,颤抖着掏出随身带的止血棉,小心翼翼垫在苏青肩头伤口处,又胡乱扯出绷带,慌慌张张给她做临时紧急包扎。
大气都不敢喘,既怕弄疼重伤的苏青,又怕动作过大引来暗处潜藏的敌人。
陈班长和两个通讯兵,也纷纷掏出怀里的手榴弹,拧开了保险盖。
众人不敢扎堆,各自就近抢占树木掩体,人人背靠粗树干分散站定,默默守住各个方向,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树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到密林里晃动的人影轮廓了。
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后牺牲的准备。
就算死,也要拉几个鬼子垫背。
就算死,也绝不能丢了八路军的脸面。
树影晃动得愈发剧烈,踩碎落叶、碾断枯枝的脚步声,已经逼到二十米之内。
对方显然是丛林潜行的老手,没有半分乱闯,每一步都借着林木掩住身形,脚步轻得几乎融在风里。
那种专业到刺骨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踩在众人早已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林子里的天光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晃动的人影在树影里忽隐忽现,看不清人数,摸不清来路。
只有一股森冷的杀意,从绝壁方向的密林深处,死死锁死了他们这一小队人。
电讯班两个文职小姑娘瞬间脸色惨白,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叫溢出来,手里的译电纸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负责摇机的男兵浑身微微发抖,却还是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抱着备用电池的战友身前。
他们刚从鬼子的枪林弹雨里死里逃生,还没缓过一口气,便又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眼底是掩不住的绝望。
苏青左肩终于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让整个人只能瘫靠在树下,任由两个译电员慌乱照料,连睁眼撑住精神都格外费力。
陈班长攥紧两枚手榴弹,保险盖早已拧开,拉环挂在指尖,靠在树后一动不动。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影深处,浑身肌肉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所有人都做好了拼到最后一颗子弹、拉响光荣弹的准备。
可就在这一刻,郑鸣山扣着光荣弹拉环的手指,却缓缓松开。
他脑中飞速闪过刚才与鬼子特战挺进队遭遇的所有细节,千钧一发之间,排除了所有不可能。
绝壁方向本就是死路,陈班长早已经探明,除了六十多米的陡峭岩壁,根本无路可通。
鬼子主力全在谷口和山洞方向,就算分兵包抄,也绝不可能绕到绝壁后方,更不可能悄无声息摸进这片林子。
更关键的是,如果来的真是鬼子,他们完全可以在五人死守谷口时,从绝壁后绕来前后夹击。
那他们早就全军覆没,根本撑不到撤进密林。
唯一的可能——是九连的增援。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着鬼子从小峡谷摸进来?
不可能,鬼子早已派兵死死守住小峡谷。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翻下了断崖。
这并非天方夜谭。
自从师部将离敌区最近的独立团派来协助他工作,郑鸣山便彻底摸清了这支部队的能耐。
他们就驻扎在鬼子炮楼三十里外,鬼子却不敢轻易招惹。
人人穿着缴获的日军军鞋,手里扛着三八大盖,下河摸鱼、上山猎鹰,攀山越岭如履平地。
那六十来米高的断崖,对这群常年钻山的汉子而言,根本不算难事。
念头一定,郑鸣山瞬间决断。
他抬手按住众人的枪身,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下令:
“都别慌!把枪口往下压——是自己人!”
他与九连在酒站同吃同住多日,早已熟稔他们在密林中的联络暗号。
他捏着嗓子,模仿起九连独有的布谷鸟叫:
布谷——布谷——
三长,两短。
只是他学得实在勉强,少了几分九连人融入山林的灵气,硬邦邦的,像生捏出来的调子。
陈班长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压低枪口,依旧靠在树后保持戒备,指尖的手榴弹始终没松。
鸟叫声刚落,对面立刻回以三声长、两声短的蛐蛐叫,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能以假乱真。
同时,那步步逼近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石成山当即就要上前确认身份,身体还没动,就被身侧的骡子狠狠踹了一脚。
他忍着疼不敢吭声,只听骡子压着嗓子低吼:
“暗号节奏对上了,可你听不出来调子不对劲?鬼子挺进队个个会说中国话,学个鸟叫算个屁?你上去就是送死!”
骡子向左右一挥手,示意两侧悄悄包抄,又比了个抓活口的手势。
一番暗语对接后,林子彻底陷入死寂。
郑鸣山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后背的冷汗却已经浸透了军装。
下一秒,树影猛地分开,三道灰布身影借着林木掩护,闪电般蹿到电讯班两名女译电员身后。
一手死死捂住嘴,一手磨得雪亮的匕首已稳稳抵在咽喉。
为首那人脸上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当他看清译电员身上的灰布军装、领口的部队标识,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不是译电员春梅吗?
闹了半天,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堵了自己人。
郑鸣山、陈班长还有重伤昏沉靠在树下的苏青,被九连这突如其来的“突袭”弄得一愣。
九连众人也全成了呆头鹅,左看郑组长,右看瘫坐树下、被同伴照料着的苏干事,场面一时惊险又滑稽。
唯有刚才被匕首抵住喉咙的春梅,吓得魂都飞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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