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胜看着他硬得像铁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劝阻全咽了回去。
他终于懂了,这个把总部安全看得比命重的营长,从来也没把自己的弟兄,放在比任务轻的位置上。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那片翻涌的硝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骡子,你个臭小子,别怂包必须带着弟兄们,给我杀出来。
黄昏的风卷着硝烟,漫过整个九臂石。
一边是朝着生路拼命突围的九连,一边是手握退路却不肯先走的主力,两道身影,正朝着彼此,一步步奔赴而去。
鬼子右侧松毛岭方向的枪声刚一落定,趁着丢失侧翼、鬼子阵脚大乱的空档,九臂石崖壁工事里的九连火力骤然全开。
混乱楞神中的鬼子还没来得及重新整队,就被密集弹雨扫倒一大片。
罗富贵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当即带着一排战士从侧后乱石堆里猛扑出去。
这群刚从血火里爬出来的汉子,此刻个个红着眼,真如下山猛虎,借着漫天硝烟掩护,直扑崖壁下那支立足未稳的鬼子攻击小队。
步枪点射精准夺命,手榴弹接二连三炸开,火光冲天。
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冲杀得晕头转向,队形瞬间崩散,哀嚎惨叫混在枪声里乱成一锅粥。
不过片刻工夫,崖下那一小队鬼子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死伤遍地,能勉强爬回去的寥寥无几,几乎被这一轮猛击全歼。
可鬼子毕竟兵力数倍于九连,又占着火力优势,短暂崩溃后很快缓过劲来,不计伤亡地对九连驻守的崖壁工事发起更加疯狂的反扑。
眼见鬼子后续援兵黑压压压上来,罗富贵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撤!”
战士们两两交替掩护,依托己方机枪的强势压制,借着乱石与陡坡地形,且战且退,干净利落地退回九臂石主阵地,不给鬼子半点衔尾追击的机会。
崖下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尸体、丢弃的枪械和淌成小溪的血迹,硝烟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在九臂石崖口久久不散。
罗富贵带着一排战士撤进九臂石主阵地,刚靠上崖壁,就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满身的尘土、硝烟、血点混在一起,他抬手胡乱拍了拍军装,灰渣簌簌往下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刚才那阵冲锋耗空了大半力气,罗富贵只觉得两脚发软,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工事的崖壁边。
可那股兴奋劲半点没减,扯着嗓子就喊:
“真他娘过瘾!这一波又干掉小鬼子至少五十上下!可惜鬼子反应太快,没来得及打扫战场,好东西没刮回来多少!”
他扭头扫向旁边的王麻子:“王麻子,你他娘没伤着吧?”
“没事,就被子弹擦破点皮,不碍事。这帮小鬼子指定没好好擦过枪,那么近都能打偏。”
“你小子命硬,鬼子子弹都绕着你走!还不是我平时烧香拜得多,阎王爷开恩不舍得收你。你也不用谢我,把刚才从鬼子尸体上扯下来的两个牛皮弹药盒,分我一个就行。”
“呸!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想要子弹就明说,教员都说过了,不准搞迷信!”
“你俩少扯犊子!”罗富贵一摆手,冲通讯员老张吼道,
“老张,去把李响、王铁头、傻二蛋都给我提溜过来,顺便把郑组长也请过来!”
通讯员老张没顾上擦汗喝水,一个翻身就往交通壕里蹿。
“马上通知各排各班,清点人数、检查弹药,所有能用的手榴弹、子弹全部集中!”
罗富贵对着他背影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坚定:
“告诉弟兄们,做好突围准备。胡老大那边,已经在给我们开路了。我们现在守的每一分钟,都是在给主力挣时间,也是在给我们自己挣活路!”
说完,他快步摸到工事最前沿,扒着观察孔往外望了一眼。
今天已经连续打退鬼子大规模冲锋三次,小股渗透更是数都数不清。
山下的鬼子暂时消停了,晚霞一点点沉下去,天就快黑了。
总算是把阵地守住了。
可下一轮猛攻,还能守得住吗?
也许……不用再守了。
该回家了。
罗富贵咬了咬牙,狠狠吐掉一口带血沫的唾沫,转身对着阵地里的战士沉声布置:
“重机枪还有多少子弹?这玩意太沉,撤退带不走。全部压上弹排,再守一波就直接拆了藏好,记住——枪机单独藏,做好标记!”
他恋恋不舍地摸了摸九二重机枪的枪身,又吼道:
“三排,支撑柱的炸药埋好了没有?你们几个别在这儿杵着!
两翼步枪手分散,打短点射,不准浪费子弹!
等主力那边信号一响,胡老大会带着一营捅铃木弘的腚眼,高一刀也会带着二营拖住在西山梁上的鬼子。剩下就靠我们自己了。准备充分点。”
几个班长齐声应命,立刻分头调整阵地、收拢人员,完成罗富贵交代的任务。
罗富贵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狠狠吸进一口裹着硝烟的冷风,肺里像扎进了碎玻璃,疼得钻心。
他抬眼,目光越过阵地,死死钉在后方那片被密林遮得严严实实的山崖。
没人知道,九臂石这处插翅难飞的绝地,藏着一条只有他和卫生兵何根生烂在肚子里的退路。
当初为掩护总部突围,九连硬生生从鬼子手里夺下了九臂石天险。
罗富贵一踏上这块阵地,后脊梁就发紧——这里三面悬崖,正面山坳卡死了山下唯一能过骡马大车的出山要道,居高临下,只有一条山脊险路连着山下,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地形太突出、太孤立,一旦被围,就是插翅难飞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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