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听得怔住的妻子,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日在太学,陛下于祭酒书斋独对时,竟会亲口告诉我……告诉我,我的生父,极有可能便是那位名震天下、功盖诸葛的已故丞相,王景略公。”
尽管心中早已与父亲董迈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此刻亲耳从王曜口中听到“陛下亲口”四字,尤其是确凿无疑地指向了王猛,董璇儿仍是震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杏眸睁得极大,纤手下意识地掩住了口。
天王苻坚的确认,几乎等同于官方背书,此事之确凿,已然毋庸置疑!
“竟……竟是陛下亲言?!”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那夫君,你……你待如何?”
她关切地追问,心中既为王曜感到高兴——若能认祖归宗,归于王猛门下,其身份地位将截然不同。
但同时又不禁担忧,这突如其来的身世巨变,会给他、给这个刚刚添丁、尚算安稳的小家带来怎样的冲击与波澜。
王曜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思与茫然:
“陛下言道,他已将此消息,知会了王丞相在长安的子嗣亲族那边……至于后续如何,且看缘分罢。”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
“如今朝局纷繁,我自身亦不过是太学一学子,军府一参军,骤然卷入此等事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董璇儿听他语意萧索,心中怜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背上,温言道:
“无论如何,你总是你,是桃峪村那个立志澄清天下的王曜,是祉儿的父亲,是我的夫君。此事……娘她知道了吗?”
提到母亲,王曜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与愧疚,他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指尖微凉:
“这正是我最难启齿之处,这几日,我几番想在娘面前提起,可见她抱着祉儿那般欢喜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其中艰辛,难以尽述。我……我实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询问这桩她埋藏了半生的秘密。”
董璇儿理解地点头,柔声道:
“此事终究需得明了,不若……就趁今日,由夫君你,亲自与娘说一说?总好过她心中一直悬着,或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王曜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罢了,躲不过的。就今晚,待用过晚饭,我便与娘摊开来说明白。”
.......
暮色四合,秋日的夜晚来得早,天际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吞噬,星子渐次亮起。
安仁里王府堂屋内,已点起了一盏三枝铜灯树,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围坐用膳的一家人。
饭菜简单却温馨,是新蒸的雕胡饭,一碟用盐、醋、胡麻油凉拌的秋葵,一瓯撒了芫荽的羊肉羹,并几样时鲜菜蔬。
李虎因军府有紧急公务,今夜留值未归。
席间便只有王曜、陈氏、董璇儿以及被乳母抱下去喂奶后又抱回来的小王祉。
陈氏显然心情极好,不停地给儿子、儿媳夹菜,目光时不时慈爱地飘向一旁摇车里酣睡的孙儿,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西市见闻,又夸董璇儿找的乳母稳妥。
王曜与董璇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皆默默用饭,偶尔附和几句,气氛看似融洽,底下却潜流暗涌。
饭毕,碧螺领着仆役上前,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盏食案,又奉上消食的热浆饮。
陈氏抱着孙儿逗弄了一会儿,见孩儿打了哈欠,便让乳母抱回东厢安置。
堂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灯烛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王曜深吸一口气,端起浆饮抿了一口,似是借此安定心神,随后放下陶碗,目光转向正在用布巾擦拭桌案的陈氏,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娘,您先坐下,孩儿……有件事,想问问您。”
陈氏擦拭的动作蓦地一顿。
她背对着王曜,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只是一瞬,却未能逃过一直留意着她的王曜与董璇儿的眼睛。
她慢慢直起腰,将布巾搭在案几边缘,缓缓转过身来。
灯影下,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平日的温和笑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了然、担忧乃至一丝恐惧的复杂神情。
她走到王曜对面的蒲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沉默着,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仿佛在等待那迟早要落下的铡刀。
王曜见母亲如此神态,心中更是一痛,知晓母亲恐怕早已心有预感。
他不再迂回,直接问道:
“娘,孩儿想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谁?”
堂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灯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
陈氏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沉重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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