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新安县城内炊烟袅袅。
悦宾楼位于城东最繁华的街市口,是一座三层木构楼阁,飞檐翘角下悬着数盏绢纱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暖黄色的光。
楼前早有伙计殷勤候着。
见吴质、孙宏引着王曜等人到来,掌柜忙不迭迎出,连连作揖:
“县君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雅间已然备好,酒菜即刻便上!”
王曜负手而立,打量这酒楼门面。
楼体虽显陈旧,梁柱漆色斑驳,但雕花窗棂、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在这小县城中已算得上气派。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纨绔子弟常见的挑剔神色:
“尚可,且看看酒菜如何。”
一行人拾级而上。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油脂与熏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三楼最东头的“听雨轩”雅间早已收拾妥当,四盏铜鹤灯立在屋角,灯芯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通明。
轩内铺设着青毡茵席,正中一张黑漆大食案,周遭摆着七八张胡床,壁上悬着几幅描绘山水、人物的绢画,虽非名家手笔,倒也清雅。
众人分宾主落座。
王曜自然居上首,吴质、孙宏陪坐左右。
毛秋晴选了王曜斜后方的位置,既在护卫范围内,又略隔开些距离。
李虎则径直站在王曜身后,双臂抱胸,目光如炬地扫视四周,活脱脱一个忠心耿耿的豪奴。
孙宏击掌三下,便有数名身着浅绿、鹅黄窄袖褶裙的侍女鱼贯而入,手捧漆盘,陆续布菜。
不多时,食案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居中是一大陶钵清炖羊肉,汤汁乳白,浮着翠绿的芫荽末,热气腾腾;
旁侧一铜盘盛着炙烤得金黄焦香的鹿脯,撒了粗盐与碾碎的胡麻;
另有新蒸的雕胡饭,米粒晶莹;
一碟用酱醋拌的秋葵,一碟淋了豉汁的韭菁,几样时蔬青翠可人。
酒具也已摆开,除了本地常见的黍米浊酒,竟还有两瓮贴了“洛阳”封泥的桑落酒,一瓮贴着“西域”字样的蒲桃酿。
孙宏亲自执壶,为王曜斟满一杯桑落酒,赔笑道:
“县君,新安僻陋,比不得长安珍馐,唯有这几样野味尚可入口,酒也是托商队从洛阳捎来的,还望县君莫嫌粗陋。”
王曜端起那黑陶耳杯,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微挑:
“嗯,酒香尚可。”
浅呷一口,咂了咂嘴:
“虽不及宫中御酿醇厚,在这等边鄙之地,也算难得了。”
吴质亦举杯敬酒:
“县君一路辛苦,下官等谨以此杯,为县君接风洗尘。”说罢一饮而尽。
王曜随意举杯示意,只饮了小半,便放下杯子,夹起一块鹿脯放入口中咀嚼,漫不经心道:
“方才在衙中,见那些文书堆积如山,真是令人头疼。本官在太学时,最烦的便是这些琐碎账目,吴县丞,孙主簿,日后这县衙诸务,怕是还要多多倚仗二位了。”
吴质心中一动,面上却愈显恭谨:
“县君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职,县君年少有为,太学魁首,天子门生,处理这些庶务必是游刃有余,下官等自当竭尽驽钝,辅佐县君。”
孙宏也连声附和:
“正是正是!县君只需把握大略,具体琐事交给卑职等便是。”
王曜摆摆手,一副惫懒模样:
“什么太学魁首,不过是些纸上文章罢了,真要治理一方,还得靠你们这些老成干吏。”
他顿了顿,忽而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说来也是惭愧,若非家父……唉,罢了罢了,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含糊,却恰恰勾起了吴质与孙宏的好奇。
吴质小心翼翼试探道:
“县君气度不凡,言谈举止皆显家风渊源,不知令尊是……”
王曜又饮了一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似乎酒意上涌,话也多了些:
“家父……便是已故丞相,王景略公。”
“王丞相?!”
吴质与孙宏几乎同时失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王猛王景略,那可是辅佐天王定鼎关中,乃至吞灭前燕(之前的燕国)的一代名相,虽已故去多年,余威犹在。
其子嗣多在朝中或地方担任要职,怎会突然冒出个如此年轻、又被派到新安这等凶险之地的儿子?
孙宏心思转得极快,忙道:
“原来县君竟是王丞相之后!失敬失敬!只是……下官孤陋寡闻,似乎未曾听闻……”
王曜脸色微沉,随即又强作洒脱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语气中带着几分悻悻与自怜:
“家父子嗣颇多,曜……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罢了。母亲出身寒微,我自幼长在乡野,前几年方入太学,蒙天王不弃,赐了出身。此番来新安,也是……也是想凭自己之力,做出一番事业,免得让人小瞧了去。”
他说到“母亲出身寒微”、“不起眼的一个”时,刻意含糊其辞,却又流露出足够的落寞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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