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吴质心口。
奇袭硖石堡,杀段延,擒三百贼众。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的纨绔作态、飞鹰走马、宴饮游猎,原来全是幌子。
吴质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伸手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孙宏早已呆若木鸡,绛色袍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进贤冠歪斜得更厉害了,一缕头发从冠下散出,贴在汗湿的额角。
“吴、吴兄……”
孙宏终于挤出声音,却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吴质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理了理衣襟,又扶正头上的平巾帻。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仿佛要用这种刻意的缓慢来压住胸腔里狂跳的心。
然后他迈步走出书案,脚步很稳,只是青石板地面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小腿在微微痉挛。
“更衣。”
他对衙役说,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传令各曹属吏,即刻至县衙正堂前迎候县君凯旋。再让庖厨准备酒食热水,县君奔波劳苦,需好生接风洗尘。”
衙役应声飞奔而去。
孙宏踉跄着站稳,抓住吴质的衣袖:
“吴兄!那段延……那硖石堡……”
“闭嘴。”
吴质低喝,眼中寒光一闪:
“记住,你我对此事一概不知,县君剿匪乃是为民除害,你我身为僚属,当欢欣鼓舞,竭力辅佐。”
“可、可若是县君查问起来……”
“他查什么?”
吴质甩开他的手,转身从屏风上取下那件青色官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又将平巾帻换下,戴上进贤冠。
“硖石堡为祸六年,历任县令皆束手无策,如今王县君甫一到任便建此奇功,乃新安百姓之幸,朝廷社稷之福。你我往日虽有疑虑,那也是出于谨慎,何错之有?”
他系好腰间绦带,又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这才看向孙宏,目光如锥:
“记住,从现在起,你我只做两件事:一是盛赞县君之功,二是办好县君交代的每一桩差事,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孙宏愣了愣,终于醒悟过来,连忙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匆匆出了值房。
庭中阳光破云而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反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人目眩。
几个闻讯赶来的曹掾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脸上皆是惊疑不定之色。
见吴质二人出来,忙围上前七嘴八舌询问。
吴质抬手止住众人话头,面色沉肃:
“诸君且静,县君亲率王师,剿灭硖石堡匪巢,此乃天大喜讯。诸位速随我至衙前迎候,一应庆功事宜,待县君回衙后再做裁处。”
众人见他神色镇定,言语从容,心下稍安,纷纷整饬衣冠,跟在吴、孙二人身后往县衙大门走去。
行至前庭,却见一个藕色身影从月门匆匆转出,正是蘅娘。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色交领襦裙,外罩半旧鹅黄半臂,青丝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手里端着个黑漆木托盘,盘中摆着几只陶碗,碗口热气袅袅。
见吴质一行,蘅娘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问:
“吴县丞,可是县君回来了?”
吴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忧色,心中微动,温声道:
“正是,蘅娘这是……”
“奴家听闻县君在外奔波一日夜,恐是饥渴劳顿,便熬了些黍米粥,备了些酱菜蒸饼。”
蘅娘垂眸,声音细糯:
“还煮了姜茶,驱驱寒气。”
孙宏在一旁道:“你有心了,县君即刻便到,你快去准备吧。”
蘅娘应了声,端着托盘快步往后堂去了。
吴质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眼中神色复杂,看来日后还得多多交好此女了。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县衙大门。
门外街市已是一片骚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一刻钟工夫,“县君端了硖石堡”七个字便如野火燎原,从东门一路烧遍全城。
商铺纷纷摘下门板,掌柜伙计涌到街上;
巷弄里的住户推开窗扉,妇人抱着孩童探头张望;
连平日蜷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丐都拄着木杖站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
“真的假的?硖石堡那伙杀星……被剿了?”
“千真万确!我表侄在东门当值,亲眼看见旗杆上挑着段延那恶贼的脑袋!”
“老天开眼啊……六年了,那伙天杀的祸害了多少人家……”
“新来的县君……好像姓王?看着年纪轻轻的,竟有这等本事?”
“听说是王丞相的儿子!太学魁首!天子门生!”
议论声、惊叹声、哭泣声混在一起,在湿漉漉的街巷上空翻滚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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