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秋晴话音方落,王曜面色已沉。
城东邹氏货栈乃前日战前他与邹荣约定必保之地,若在此时生出变乱,不但失信于商贾,更恐激化军中将校矛盾。
赵敖麾下诸部与桓彦所部本就有隙,如今战事方歇,正是人心浮动之际。
“走!”
王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坐骑调头便向东驰去。
毛秋晴紧随其后,猩红披风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郑豁拄杖欲追,奈何腿脚不便,只得朝二人背影喊道:
“子卿!千万以安抚为上!”
王曜回首颔首,人马已冲出十余丈。
成皋城内街道本不甚宽,青石板路被连日兵马践踏,多处碎裂凹陷。
两旁民户闻马蹄声急,纷纷掩门窥探,只见两骑如风掠过,扬起细细尘埃。
城东邹氏货栈位于东市东南角,原是一处三进院落改建而成。
门前青砖墁地,立着两尊石鼓,鼓面雕着貔貅纹,已磨损模糊。
黑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邹氏商社”匾额,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淡光泽。
此刻货栈前空地已聚了数百兵卒。
西侧是桓彦所部两百余人,皆着半旧皮甲,持矛按刀,阵列齐整,肃杀之气弥漫。
桓彦本人立于阵前,铁铠在日光下泛着冷硬青光,武冠前那根褐色鹖羽微微颤动。
他面沉如水,右手按着腰间环首刀柄,俊朗面容上剑眉紧锁,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对面。
东侧则是另一支秦军,约三百余人,衣甲较桓彦部稍新,却阵列松散,兵卒面上多带骄悍之色。
当先一将年约三旬,面庞黝黑,鼻梁微塌,留着短硬髭须,头戴武冠,冠前未插鹖羽,只缀一枚铜扣。
身着深褐色交领裋褐,外罩铁甲,护心镜擦得锃亮,此刻正横眉怒目,手中马鞭直指桓彦:
“桓彦!你区区一个北营校尉,安敢擅杀某麾下什长!今日若不将某那四个儿郎交出,某便踏平你这鸟阵!”
桓彦冷声道:“刘校尉,你那五个部下趁乱劫掠商贾货栈,按律当斩。某命人拿问,彼等竟敢持械反抗,那什长自己撞到矛尖殒命,怪得谁来?其余四人现已押在货栈内,待王县令至,自有公断。”
“放屁!”
刘校尉啐了一口,短硬髭须随着嘴唇开合而抖动:
“什么劫掠?某的儿郎不过是捡些无主之物,怎就成了劫掠?你桓彦倒会扣帽子!再者说,即便真有此事,也该由某这直属上官处置,轮得到你越俎代庖?”
他身后兵卒轰然鼓噪,矛杆顿地,发出沉闷响声。
桓彦所部士卒亦不甘示弱,前列刀盾手踏前半步,盾牌相撞,铿然有声。
双方剑拔弩张,弓手已悄悄搭箭上弦。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如骤雨般自街西传来。
“住手!”
王曜厉喝声穿透喧嚣。
两骑冲至阵前,王曜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数下,重重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对峙双方,面色沉凝如铁,左臂伤处因这番疾驰隐隐作痛,却恍若未觉。
毛秋晴亦下马立于王曜身侧,黛青色胡服下摆拂过地面,她一手已按在环首刀柄上,额前火焰纹金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高马尾编作的细辫以银环束住,鬓角微湿,显是方才疾驰所致。
“王县令来得正好!”
那刘校尉见王曜至,语气稍缓,却仍带着愤懑:
“桓彦擅杀某麾下什长,又锁拿某四个儿郎,此事还请王县令主持公道!”
王曜未立即答话,而是先看向桓彦:
“桓校尉,究竟怎么回事?”
桓彦拱手,声音清晰冷静:
“回县君,末将奉命护卫邹氏产业。适才巡查至此,撞见刘校尉麾下一行五人,正从货栈内搬出绢帛、香料,装入麻袋。货栈掌柜指认,彼等破门而入,强取货物。末将命人拿问,那什长竟持刀反抗,推搡间撞到士卒矛尖,贯穿咽喉,当场气绝。其余四人已被拿下,现押在货栈厢房内。”
王曜点头,转向刘校尉:
“刘校尉,桓校尉所言可实?”
刘校尉面色变幻,梗着脖子道:
“便算是实,那也是战后常见之事!官兵血战辛苦,借些货物慰劳,何罪之有?即便要处置,也该由本校军法从事,桓彦越权拿人,已违军制!更害了一条性命!”
他说到此处,眼圈竟有些发红:
“那什长唤作胡三,跟了本校尉七年!从关中打到中原,身上伤疤不下十处!没死在叛贼刀下,倒死在自己人手里!王县令,这口气刘某咽不下!”
王曜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校尉麾下士卒劫掠商贾,证据确凿。战时军法有明令:趁乱劫掠民财者,斩。桓校尉奉命护卫邹氏产业,撞见此等行径,出手制止,乃是本职。那什长持械反抗,自取死路,怨不得旁人。”
刘校尉闻言,面色涨红:
“王县令这是要偏袒桓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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