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成皋城内暑气渐起。
连番战事留下的血腥气已被连日的夏风涤去大半,唯有城墙垛口处新补的夯土、街角尚未清洗干净的黑褐色污渍,仍提醒着人们月前那场生死劫难。
晨光初透时,城头戍卒换岗的脚步声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掠过青灰色的屋瓦。
王曜寅时二刻便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厢房木窗。
院中那株老槐枝叶葳蕤,晨露顺着叶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圆斑。
左臂伤处已结痂脱落,只留下淡红色的新肉,握拳时微微发紧。
他活动了几下肩肘,转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天青色交领直裾。
这件袍子蘅娘前日已然浆洗过,领口袖缘以深青丝线绣着回纹,针脚细密。
她总说县君常要见客,衣衫须得齐整。
王曜系好腰间革带,带上悬着的银鱼袋轻轻晃动。
他推开房门时,正见杨晖抱着一摞简牍自月洞门进来。
“县君起得早。”
杨晖停下脚步,额前几缕散发被晨露打湿,贴在清瘦的颧骨上。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裋褐,外罩葛布半臂,虽浆洗得发白,却热帖平整。
“勤声更早。”
王曜接过他怀中几卷简牍:
“可是昨夜又整理田册了?”
杨晖眼中带着血丝,却亮得灼人:
“正要禀报县君,下官这几日与户曹老吏核对了全县七乡十八里的田亩簿册。去岁因战事征调,民户存粮十室九空。今春张卓之乱,又误了农时。眼下六月将半,若再不抢种些晚粟、豆菽,秋后必成大饥。”
王曜颔首,二人并肩往县衙前院前堂行去。
青石板路湿滑,砖缝间生着茸茸绿苔。
衙署正堂面阔三间,单檐悬山,灰瓦檐角悬着的铁马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堂前石阶旁那对石兽沉默蹲踞,兽首风化得模糊,唯有晨光为它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堂内已候着数人。
毛秋晴立在东侧窗边,一身黑色窄袖胡服,鬓角碎发被晨风拂起。
她一手按着腰间环首短刀,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衙前街市,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虎与李成站在堂柱旁低声说着什么。
李虎穿着赭色戎服,外罩半旧皮坎肩,连鬓短须修剪得齐整,虎目圆睁,正比划着昨日演武场上的某个招式。
李成则是一身深褐色裋褐,肩甲处那道被慕舆嵩短戟留下的划痕已请匠人修补过,年轻的面庞上褪去了初阵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
耿毅与郭邈立在堂下。耿毅腰束革带,带侧悬着柄短刀。
他面庞白净,眉眼间带着惯常的诙谐神色,正与身旁的郭邈低语。
郭邈仍是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深褐色裋褐浆洗得发硬,领口扣得严实,环首长刀悬在腰侧,刀鞘边缘磨损处露出暗沉的木色。
众人见王曜进来,皆躬身行礼。
王曜在正堂黑漆榉木书案后坐下,案上已摆好笔砚简牍,一盏陶制油灯内脂膏尚未燃尽。
他示意众人落座,杨晖将怀中简牍置于案上展开。
“今日议三事。”
王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其一,全城洒扫,祛除疫气;其二,抢种晚粮,以济秋荒;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整饬县衙,重定职司。”
堂中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麻雀啁啾。
王曜取过最上一卷简牍,这是昨夜他与杨晖反复斟酌后拟定的职司调整方案。
成皋经此大乱,原有胥吏或殉城、或失职、或与叛军有染,县衙几近瘫痪。
此前因战事紧急无暇细理,如今叛乱已平,河北捷报昨日亦至,正是整顿时机。
“户曹掾娄椿,去岁征粮时虚报田亩,强征浮粮,致一乡百姓弃田逃亡;今春又催逼无度,实为张卓起事之诱因。”
王曜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转冷:
“即日革职,家产抄没,充作抢种籽种之资。”
跪在堂下的原户曹掾是个四十余岁的干瘦男子,面皮焦黄,蓄着稀疏短须。
他闻言浑身剧颤,伏地叩首:
“县君明鉴!下官、下官皆是奉郭县令……奉前任郭县令之命行事啊!”
“郭县令几番上书恳请减免,你却阳奉阴违,私下加征。”
杨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
“这是去岁十月你与洛阳邹氏货栈往来的账目抄本,你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将强征来的粟米转卖邹家,中饱私囊,还要某当堂念出具体数目么?”
娄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两名衙役上前将他拖出堂去,革带上的铜印绶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王曜继续念道:
“贼曹掾伍肆,守城时擅离职守,私开东门欲遁,为戍卒所阻。按律当斩,念其旧日微功,革职流徙。”
“县尉江浮。”
王曜看向站在第三位的武官。
此人五十余岁,面庞黝黑,鼻梁微塌,穿着半旧的深褐色交领裋褐,外罩皮甲,此刻正低头盯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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