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洛阳。
时值季夏,暑气最盛时节已过,早晚风里开始掺入一丝微不可感的凉意。
洛阳城表面看去,依旧维持着中原第一大邑的气象。
街道上车马粼粼,里市间人声不绝,商铺酒肆照常迎客。
然而,细心之人仍能察觉几分不同:
城门处的盘查验问严了许多,身着皮甲的郡兵巡行街巷的次数明显增加;
市井间的交谈,也总是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话题总也绕不开两月前那场险些波及此地的战事,以及那位崭露头角的新任成皋县令。
一股无形的、因战事而起的紧绷与对权力风向的揣测,弥漫在繁华之下。
城东思顺里,邹氏宅邸。
这宅子原是西晋时某位宗室的别业,永嘉后几经易手,二十年前被邹荣之父邹瓮以重金购得。
三进院落,虽不敢逾制营造台阁,然廊庑深邃,屋舍连绵,飞檐斗栱间的木雕彩绘虽已黯淡,仍能窥见昔日奢华。
府门前那对石狮,鬃毛卷曲如云,蹲踞于青石座上,沉默地宣示着主人虽无官身,却富比王侯的底气。
午时初刻,日正当空,炽烈的阳光透过庭院中的古槐,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宅邸中院的正厅却颇为荫凉。
厅堂面阔五间,进深三架,楠木柱础雕刻着瑞兽莲花。
地上铺着青灰色方砖,砖面被岁月磨得温润。
北壁悬一幅绢本《洛神赋图》,虽非顾恺之真迹,亦摹得神韵宛然。
画下设一张紫檀木翘头长案,案上错落摆着几只越窑青瓷瓶,瓶内插着时令的紫薇与木槿。
东西两壁下各设四张黑漆榉木食案,每案后置两个青缎面蒲团。
此刻,东西两侧共八张食案后,主客五人已然落座。
今日做东的,自是主人邹荣。
他身材矮胖,面庞圆润如满月,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养出的白皙。
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交领大袖绢衫,衫子质地轻薄,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隐隐透光,几缕鬓发精心修剪,垂在丰腴的脸侧。
他踞坐于主位,背靠隐囊,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右膝上,另一手把玩着一只鎏金铜酒樽,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下首四位客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左下首第一位,是丁姓女商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一身艾绿色交领襦裙,外罩杏黄色半臂,裙裾曳地,裙身以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绣出重叠的山峦纹,正是时下流行的“间色”工艺。
长发绾成高髻,髻上斜插一支金步摇,垂下的细链末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杏眼,眼波流转间,既有商人的精明盘算,又透着这个年纪寡妇独撑家业所历练出的沉稳与坚韧。
此刻她微微垂着眼睑,专心看着面前食案上的漆器,似乎对邹荣的意气风发并不十分在意。
右下首第一位,是白姓男商人,约四十许。
他身材瘦长,面庞清瘦,蓄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头戴一顶黑漆平上帻,身着深青色交领广袖襕衫,一副儒商打扮。
他是洛阳本地人,主营书卷、纸张与笔墨生意,与城内诸多文士、学官皆有往来,言谈间常引经据典。
白姓商人下首,是个马姓男商人。
他五十上下,体格魁梧,面庞赤红,一部浓密的络腮胡须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胡须中已杂有不少银丝。
他穿着赭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一副风尘仆仆的行商模样。
他是往来于洛阳、长安与敦煌、西域之间的绢马商人,性格豪爽,声音洪亮。
马姓商人身旁,是荀姓男商人。
他年纪最轻,不过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总是未语先笑,显得十分活络。
他穿着宝蓝色交领绸衫,头戴漆纱笼冠,做派更接近士族子弟。
荀家主要经营珍宝、香料与海外奇物,在洛阳、邺城、长安皆有铺面,消息颇为灵通。
四名客人身后,各有一名青衣小婢侍立,随时准备斟酒布菜。
邹荣轻轻咳嗽一声,将手中酒樽放下,环视众人,笑容可掬地开口,声音圆润温和:
“今日难得清闲,又能与诸位贤达共聚一堂,实乃邹某之幸。去岁至今,中原多事,生意艰难,然我等能安坐于此,把酒言欢,全赖天王洪福,平原公虎威,以及张府君等诸位上官庇护啊。”
他特意将“平原公”三字咬得重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众人。
白姓商人立刻接口,捻须笑道:
“邹兄此言甚是,若非平原公坐镇豫州,调度有力,两月前成皋那场祸乱,岂能如此迅速敉平?我听说,叛军声势顿起时,平原公临危不乱,一面飞檄各郡县戒严,一面命赵长史、郑郡丞等率军驰援,方保得洛阳无虞。邹兄常在公侯左右行走,见闻必比我等真切,不知当时情势,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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