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绾此言一出,王曜与毛秋晴皆是一怔。
马背上,王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杏眸中此刻毫无厅中作态时的忧切,唯余商贾审视利弊时的锐利清明。
他心中一动,嘴角却先浮起温润笑意:
“鲍夫人这出回马枪,倒使得王某有些猝不及不防,也罢,曜自当奉陪,只是此处……”
“县君随我来。”
丁绾回身对青衣小婢低语两句,那小婢匆匆折返邹府侧门,不多时竟牵出两匹通体雪白的温驯好马。
丁绾和小婢皆翻身上马,动作娴熟,艾绿色襦裙裙裾在鞍侧铺开,她拢了拢鬓发,朝西街方向一引:
“前街拐角有家‘清源茶坊’,清静雅致,最宜叙话。”
王曜颔首,与毛秋晴对视一眼。
毛秋晴眉头微蹙,按刀的手并未松开,只略一点头,四人遂并辔缓行。
此时日头已偏西,将三人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
街市依旧喧嚷,丁绾、小婢策马在前,王曜居中,毛秋晴稍稍落后半个马身,目光始终不离丁绾背影。
行不过百步,果见一处临街二层楼阁,黑漆门匾上以绿漆题着“清源茶坊”四字,字迹清隽。
门前并无酒肆常见的彩帜招摇,只檐下悬着两盏素绢灯笼。
早有店主闻声迎出,见是丁绾,躬身笑道:
“鲍夫人来了,楼上雅间一直给您留着。”
又见王曜、毛秋晴气度不凡,更不敢怠慢,亲自引四人上楼。
二楼临街一面以木格扇隔出数间雅室,丁绾熟门熟路推开最里一间。
室内陈设简净:
北窗下置一张花梨木方几,几旁设四个青瓷坐墩;
东壁悬一幅《竹林七贤品茶图》,画已旧,裱糊却精心;
西墙边设一具红泥小炉,炉上铜壶正嗞嗞冒着白气。
窗牖半开,可见街市行人如织,喧声隐约,反衬得室内愈静。
三人落座,店主奉上三盏素瓷杯,又端来一碟松子、一碟杏脯,便悄然掩门退出。
丁绾亲手执壶斟茶。
茶汤澄黄,热气氤氲,她将杯盏推向王曜与毛秋晴,这才抬眼,目光直视王曜:
“方才邹府之中,人多口杂,妾身不得不作态推拒,还望县君海涵。”
王曜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笑:
“能在河南独力撑持丁、鲍两家产业,周旋于邹氏、张府君等或豪商或大员之间,夫人之处境,曜略知一二。”
丁绾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为苦笑:
“县君倒是耳聪目明。”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肃然:
“既如此,妾身便开门见山了。县君在厅中所言‘通商惠工’,妾身听来,绝非一时兴起的空谈。然成皋情势,妾身虽未亲临,亦有所耳闻,城墙损破,街巷萧条,仓廪空虚,流民未安。县君欲行此策,绝非小打小闹,需钱粮、人力、时运俱足。敢问县君,究竟有何具体方略?又何以取信于我等商贾?”
这番话问得直白犀利,毛秋晴在旁听得眉头微挑,看向王曜。
王曜知她是在有意考校自己,却不急着回答,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是江东常见的阳羡茶,煎得火候恰好,微苦回甘。
他放下杯盏,双手拢于膝上,目光沉静地看向丁绾:
“夫人问得在理,曜既敢倡此议,自有绸缪,且容我详陈。”
他稍作沉吟,似在整理思绪,继而缓缓道来:
“其一,在重整渡口与码头。成皋北临黄河处,原有三处古渡,自永嘉后荒废其二,唯余‘五社津’尚存,然栈桥朽坏,泊位狭窄,仅容小舟往来。曜已亲往勘测,五社津上游二里处,有一河湾,岸阔水深,背风避浪,宜建新码头。若以松木为桩,夯土砌石为岸,建栈桥三座,各长十五丈,可同时泊两百石漕船十艘。码头左近,设官营货栈二十区,每区容粮五百石或杂货三百包;建邸店十五幢,供商旅住宿、存货。此项营盘,若募工匠百人,役夫三百,首期六十日可立桩成桥,暂通漕运。所需石料可就地开采,木材取自嵩山,唯铁钉、桐油等物需外购,估算钱粮,约需粟米八百石,并钱帛若干,折合时价约六百贯之数。”
丁绾听得专注,手中茶盏停在唇边,眼中光芒渐亮。
王曜继续道:“其二,在复立工坊。成皋旧有铁官遗址,在城南五里山谷中,炉基犹存,泉溪流过,正是冶锻良所。可先修葺旧炉两座,新建一座,专事修缮军械、打造农具。所需铁料,初期可由洛阳、荥阳购入;待工匠熟稔,或可试着开采嵩山零星铁矿。另有皮革、马具二坊,可设于城东,临近牲畜市,取料便利。此三项工坊,若得熟练匠头十人,学徒三十,两月内可开工。修缮招募之资,约需粟米四百石、钱帛约两百贯。此外,启动尚需预购生铁五千斤、牛皮百张,此款另计。”
他语速平稳,所述却极具体:
“其三,在立规矩、专责成。曜拟于县衙东厢辟值房,重设市令,委吏专司登记往来货物、勘合公文、平准物价、调解纠纷。凡入成皋交易之货,百取其一,以实物抵;凡在成皋工坊定制之物,三十取一,亦可以货抵。所抽货物,充实县仓,平价售予百姓,或用于以工代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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