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自芳林苑辞出,沿着青石铺就的曲径缓步而行。
午后斜阳透过梧桐枝叶,在他石青色襕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他心中仍回荡着方才与兄长的对谈,王曜的擢升、慕容氏的隐忧、诸子出镇的深意,桩桩件件皆系国运,需细细思量。
行至苑门处,值守的小黄门躬身行礼,苻融略一点头,正欲举步往尚书台方向去,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呼唤:
“叔父留步!”
苻融驻足回首,但见苑门西侧那株老槐下,转出两道窈窕身影。
当先一人穿着鹅黄色交领窄袖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裙裾以金线绣着缠枝牡丹纹,正是易阳公主苻锦。
她面庞尚存稚气,一双杏眼灵动非常,此刻正提着裙摆小跑而来,发间那对赤金蝴蝶簪的细链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身后数步,舞阳公主苻宝款款跟随。
苻宝今日着一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束着深青色织锦带,长发绾作凌云髻,髻侧斜插一支白玉步摇。
她步履从容,眉目间却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愁,见苻融望来,唇角勉强漾开浅笑,敛衽行礼:
“侄女见过叔父。”
苻锦已跑到近前,一把挽住苻融手臂,仰脸笑道:
“叔父走得这般急,若非我们来得巧,险些就错过了!”
苻融失笑,伸手轻点她额头:
“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莽撞。不在宫中习字读书,跑到此处作甚?”
“自然是寻叔父有事。”
苻锦眨眨眼,目光瞟向身侧的苻宝,嘴角勾起狡黠弧度。
“不过嘛……倒也不是我的事,是有人心里惦记着某人,又不好意思开口,侄女只好代为出面喽。”
苻宝闻言,脸颊倏然飞红,嗔道:
“锦儿休得胡说!”
“我哪有胡说?”
苻锦松开苻融,转身凑到苻宝身边,压低声音却恰能让苻融听见。
“自春日起,是谁整日对着东面发呆?是谁几次三番让宫女去尚书台值房打听河南来的奏报?又是谁前几日听说叔父返京,就心心念念想来问……”
“锦儿!”
苻宝急得伸手要捂她的嘴,腕间白玉镯与金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苻融看在眼里,心中已明了大半。
他温声道:“宝儿可是要问王曜之事?”
苻宝动作一顿,垂下眼睫,细密长睫在白皙面颊上投下淡淡阴影。
她沉默片刻,方轻声道:
“侄女……侄女只是听闻河北战事初平,想着叔父曾途经成皋,或知悉些当地民情。王县令他……可还安好?”
她说得委婉,耳根却已红透。
苻锦在旁“噗嗤”笑出声:
“阿姐你就别绕弯子了!叔父,实话说罢,她就是想知道王曜那小子近况如何!自他今春离京赴任,某人就茶饭不思的,前些日子成皋闹叛乱,更是急得寝食难安。今日听说叔父进宫,硬是被我拉来的!”
“锦儿!”
苻宝羞得几乎要跺脚,眼眶却微微泛红。
苻融见状,心中轻叹。
他早知苻宝对王曜有意,去岁墨池和王曜避雨一事,宫中亦有风闻。
然王曜已娶董氏女,且夫妻感情甚笃,这份情愫终究难有结果。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王曜在成皋一切安好。当地叛乱已平,他现下正率百姓抢种晚粮,重整县政,此子勤勉务实,颇有乃父之风。”
苻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轻声问:
“他……不曾受伤罢?”
苻融想了想,只道:
“不曾。”
苻融温言道:“倒是立了些功劳,陛下已决意擢升他为河南太守,不日便有明旨下发。”
“河南太守?”
苻锦惊呼出声:“他才十九岁吧?这可真是少年得志了!姐姐你听见没?你惦记的那小子,如今可是两千石的大员了!”
苻宝却未露喜色,反而蹙眉道:
“他资历尚浅,骤然擢升,恐招非议。且河南郡治就在洛阳,事务繁杂,又与四哥(苻晖)同城……”
她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深:
“他性子刚直,昔日在太学便与四哥有隙,如今上下同城,只怕……”
苻融心中暗赞苻宝思虑周全,面上却笑道:
“你倒替他考虑得仔细。陛下既作此决断,自有深意。至于晖儿那边,陛下亦会有所吩咐,不必过于担忧。”
苻锦却忽然想到什么,插嘴道:
“对了叔父,我听说毛兴将军家那位秋晴姐姐,此番也跟着王曜去了成皋?还做了县尉?”
苻融颔首:“秋晴弓马娴熟,通晓军务,在新安剿匪、成皋平叛时确是多有助力。”
“啧啧。”
苻锦转头看向苻宝,眼中满是戏谑:
“阿姐你听听!人家毛姐姐多爽利,喜欢了便跟去,管他是否娶妻。哪像某些人,明明认识在先,偏生瞻前顾后,端着公主架子,结果呢?让个华阴来的董氏女半路杀出,抢了先机。如今倒好,连毛秋晴这般后来者都要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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